那個肥胖的錢姓鄉紳,身體猛地一晃,險些栽倒在地。
其他鄉紳,有的手腳開始不自覺地發抖,有的喉結瘋狂滾動,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冷汗,從他們的額角、後背,瘋狂地滲了出來。
恐懼,掐住了他們的脖子。
蘇齊看着他們魂飛魄散的樣子,嘴角的弧度更深了。
“當然,我相信諸位都是忠于大秦的良民。”
“那份名單,一定是僞造的。”
他話鋒一轉。
“不過呢,爲了證明各位的清白,也爲了迎接聖駕,我看,各位還是主動一些比較好。”
他伸出三根手指,在衆人眼前輕輕晃動。
“三日之内。”
“将你們囤積的糧食,以市價三成的價格,‘賣’給官府。”
“這樣一來,官府有了糧,你們也有了錢,還洗清了嫌疑,一舉三得,何樂而不爲?”
項氏老者嘴唇劇烈哆嗦,一個字也擠不出來。
這不是商量。
這是裹着糖衣的搶劫!
但他們連一絲反抗的念頭都不敢生出。
看着這群豪族鄉紳失魂落魄地離去,扶蘇從中帳走出,神情無比複雜。
“先生此舉,雖解燃眉之急,卻與強取豪奪無異,恐怕會激起更大的怨恨。”
“殿下,對付豺狼,你不能跟它講道理。”
蘇齊收起了所有笑容,眼神平靜。
“你得比它更狠。”
“而且,我不是在搶。”
他頓了頓,聲音裏透出一種冰冷的悲憫。
“我是在給他們機會。”
“一個用錢,換命的機會。”
……
與此同時。
營地深處,一頂被黑冰台銳士重重看守的帳篷内。
光線昏暗,空氣中混雜着潮濕的黴味與淡淡的血腥氣。
角落裏的炭盆半死不活地冒着青煙,讓帳内的一切都顯得扭曲而不真切。
楚萬山,這位曾經在丹陽郡呼風喚雨的銅莊東家,此刻像一灘爛泥般癱在草席上。
半個月的牢獄之災,刮去了他三層肥肉,隻剩下一張松垮的皮囊,挂在同樣松垮的骨架上。
他那雙曾經精明到能算出人心的眼睛,隻剩下渾濁與恐懼。
帳簾被猛地掀開,灌入一股勁風。
進來的不是手持刑具的獄卒。
是墨家大弟子,墨衡。
他面無表情,手裏拿着一卷圖紙,身後跟着兩名目光森然的黑冰台銳士。
楚萬山一個激靈,手腳并用地向後猛縮,喉嚨裏發出嗬嗬的幹響,呼吸都停滞了。
“楚莊主,别來無恙。”
墨衡的聲音沒有半點溫度。
他走到楚萬山面前,蹲下身,将那卷圖紙“嘩啦”一聲,在他面前完全展開。
楚萬山驚魂未定地低頭看去。
那是一艘船。
一艘他從未見過的,結構猙獰的怪物。
船體扁平寬大,顯然是爲了在淺水沼澤中航行。
它沒有風帆。
取而代之的,是船身兩側兩排巨大得不成比例的、如同巨獸腳蹼般的木闆。
這些木闆,通過一套讓他頭皮發麻的複雜齒輪與連杆結構,最終彙集到船體中央一個巨大的絞盤之上。
這個絞盤,需要數人合力才能轉動。
“這……這是……”
楚萬山的聲音嘶啞幹澀。
他這輩子都在和銅料、木材、工匠打交道,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要将圖紙上這個怪物變成現實,需要多麽龐大的資源與多麽駭人的技藝。
“蘇侯說,這東西,叫‘破瘴輪船’。”
墨衡指着圖紙上那兩排巨大的木闆。
“人力驅動輪槳,可于無風之河道、沼澤之中,來去自如。”
他每一個字都像鐵錘,砸在楚萬山的心上。
“專爲雲夢澤那等水域設計。”
雲夢澤!
這三個字,讓他瞬間明白了蘇齊的意圖!
“不……不可能……”
他失聲喃喃,臉上最後一絲血色也褪得幹幹淨淨。
“這東西……要造出它,所耗費的楠木、桐油、上等銅料……整個丹陽郡,不,整個楚地都湊不齊!”
“蘇侯說了,這些,都不是問題。”
墨衡打斷了他。
“錢,你楚莊主有的是。”
“整個丹陽郡,乃至周邊數郡的能工巧匠,黑冰台的銳士會親自去‘請’。”
“蘇侯隻有一個要求。”
墨衡的聲音壓得更低,更冷。
“一個月内,造出三艘。”
“你活。”
他停頓了一下,給出了另一個選擇。
“否則,你死。”
這幾個字,是命令,也是審判,将楚萬山所有的僥幸與退路,徹底封死。
他張着嘴,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氣,汗水混着淚水從他松弛的眼角滾落。
他知道,這不是商量。
這是最後的通牒。
“我……我造!”
他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瘋了般點頭,對着地面磕頭。
“我造!我傾盡家财,也給侯爺造出來!别殺我!求侯爺别殺我!”
“很好。”
墨衡的聲音裏,終于有了一絲情緒,是滿意的冰冷。
“蘇侯還說了,這是你活命的機會。”
“但機會,不止一個。”
楚萬山猛地一愣。
墨衡從懷中又取出一張簡略的地圖,鋪在“破瘴輪船”的圖紙旁。
那是雲夢澤的水域圖。
上面用朱砂潦草地标記着幾個區域,旁邊寫着“瘴氣”、“暗流”、“鳄群”之類的字樣,每一個字都透着死亡的氣息。
“蘇侯想知道,張良是如何在短短時間内,将雲夢澤變成他自家後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