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得親自去一趟。”
“不行!”
扶蘇想也未想,斷然拒絕。
他一步跨到蘇齊面前,情緒激動之下,手已經死死按在了腰間的劍柄上,眼眶微微泛紅。
“先生!您是大秦的徹侯,是格物院的祭酒,是我的老師!”
“您的安危,關乎帝國未來十年的國策走向!扶蘇絕不能,也絕不敢,讓您去冒這種險!”
“先生若有不測,扶蘇如何向父皇交代,又如何向天下人交代!”
這番話,每一個字都發自肺腑。
看着眼前這個面容堅毅、已初步褪去溫潤,顯露出帝王氣度的青年,蘇齊笑了。
他沒有争辯,隻是擡起手,從容地整理了一下自己微亂的衣領。
一直沉默的王毅,此刻忽然開口,聲音如鐵石交擊,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寂靜。
“蘇侯需要多少人?”
蘇齊看向他,伸出了一根手指。
“一艘船,十個人。”
……
是夜,月色慘淡,濃霧鎖江。
丹陽郡城外的江邊碼頭,被郡兵裏三層外三層圍得水洩不通,火把的光芒将江面照得一片橘黃。
在無數火光的映照下,一個奇怪的船靜靜地伏在水面上。
這便是楚萬山耗盡家财,在墨家弟子的指導和黑冰台的“督促”下,日夜趕工,用最頂級的工匠和材料,造出的第一艘“破瘴輪船”。
船體扁平而寬闊,像一隻蟄伏在水面的巨型水黾。
船身用上好的楠木打造,内外反複塗刷了數十層桐油,在火光下泛着幽暗深沉的光澤,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線。
它沒有帆。
船身兩側,是兩排巨大得不成比例的、如同巨獸腳蹼般的木制輪槳,連接着船體内部一套複雜而精密的齒輪連杆。
蘇齊一身勁裝,滿意地拍了拍冰涼堅實的船舷。
“殿下,王郡守,送到這裏就可以了。”
他轉過身,對着前來送行的扶蘇和王毅拱了拱手。
扶蘇抿着嘴,千言萬語,最終隻化爲一句沉甸甸的話。
“先生,保重。”
蘇齊點點頭,帶着面色冷峻的墨衡,以及十名精挑細選出的、水性最好的黑冰台銳士,登上了船。
就在他準備下令開船時,一個清脆的聲音,突兀地從船艙的雜物堆裏傳了出來。
“蘇師傅,我也要去!”
隻見嬴昆從一堆繩索和備用木闆後鑽了出來,小臉上又是灰塵又是油污,像隻小花貓。
但他手裏卻緊緊抱着他的寶貝筆記本,眼睛亮得像夜空裏的星星。
“胡鬧!”扶蘇臉色驟變,立刻就要上船抓人。
“殿下,不必了。”
蘇齊攔住了他,看着一臉倔強,擺明了不帶他就自己想辦法跟上的嬴昆,無奈地歎了口氣。
“上來吧,正好缺個做記錄的。”
他太了解這個學生了,把他強行留下,這小子自己也能想辦法跟過來,反而更危險,還不如帶在身邊安全。
“格物緻知,若無親身經曆,終是紙上談兵。”蘇齊補充了一句,既是說給嬴昆聽,也是說給扶蘇聽。
“謝謝蘇師傅!”
嬴昆發出一聲壓抑的歡呼,立刻找了個安穩的角落坐下,借着火光,迫不及待地翻開了他的筆記本。
“開船。”
十名銳士分爲兩組,走入船艙,開始踩動巨大的人力踏闆。
沉重的齒輪組應聲咬合,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帶動船身兩側的輪槳猛然劃破水面。
嘩啦——嘩啦——
破瘴輪船沒有掉頭,它像一頭沉默的巨獸,堅定地、一往無前地駛入了前方那片濃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