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氣湧來,仿佛能吞噬一切光明。
碼頭上,扶蘇站在刺骨的江風裏,一動不動。
他看着那艘船的輪廓最終被黑暗與濃霧吞沒,按着劍柄的手,指節已是一片毫無血色的蒼白。
破瘴輪船駛入雲夢澤的腹地。
像是活物闖入了一片死神的領地。
船隻仿佛越過了一道無形的界線,周遭所有的蛙鳴蟲叫,瞬間被掐斷,萬籁俱寂。
空氣中彌漫着一股甜到發膩的腐爛氣味。
那是千萬年腐朽的草木與淤泥混合在一起,發酵出的味道,令人作嘔。
水面平靜如黑色的死鏡。
倒映着天空中那輪慘白的彎月,以及兩岸如同鬼爪般張牙舞爪的老樹。
唯一的聲響,隻剩下兩側輪槳劃破水面時,那單調而富有節奏的“嘩啦”聲。
在這片死寂裏,這聲音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瘆人。
嬴昆卻絲毫感覺不到恐懼。
他整個人幾乎都探出了船舷,一手舉着油燈,一手握着炭筆,在特制的筆記本上飛快地記錄。
“入澤三裏,水流趨緩,水色加深,呈墨色,有腐殖質懸浮。”
“兩岸植被變化,出現大量未知蕨類與藤蔓,空氣濕度顯著增高……”
他像一個發現了新大陸的探險家,眼中閃動着興奮的光芒。
“坐回來點。”
蘇齊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
“這水裏,可不止有爛泥。”
船頭,蘇齊和墨衡正調試着一個造型古怪的黃銅裝置。
那裝置像個大喇叭,底座連接着手搖曲柄和一套複雜的齒輪箱。
“蘇師傅,這就是你說的‘定神鑼’?”嬴昆立刻湊了過去。
“算是它的學名吧。”蘇齊随口胡謅了一個,笑容裏帶着一絲神秘,“它的原理,是利用‘鳴石’。隻不過,我們可以通過調節齒輪,改變它震動的頻率。”
他指了指喇叭口:“這東西發出的聲音,人耳不一定能聽見。但對于這沼澤裏的一些‘朋友’來說,可能比打雷還難受。”
話音剛落,一名負責觀察水面的黑冰台銳士,聲音驟然壓緊:“侯爺,水下!”
衆人立刻順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平靜的黑色水面上,開始出現無數道細微的水紋。
水紋在快速遊弋,從四面八方,無聲無息地朝着破瘴輪船彙聚。
借着月光,嬴昆看到了讓他畢生難忘的一幕。
水下,是蛇。
成千上萬條水蛇!
它們的身體在渾濁的水中若隐若現,密密麻麻的三角形蛇頭之下,一雙雙綠油油的眼睛在水下閃爍,如同地獄裏點亮的無數鬼火。
嘩啦!
一條離得最近的水蛇猛地竄出水面,張開獠牙密布的嘴,狠狠咬在船舷的木闆上!
“咔嚓”一聲脆響,令人牙酸。
這仿佛是一個進攻的信号。
下一刻,整片水面劇烈翻騰!
無數水蛇破水而出,瘋狂撲向船體。
它們有的死死咬住船舷,有的順着輪槳向上攀爬,有的甚至直接飛躍而起,試圖落到甲闆上。
“戒備!”
黑冰台銳士的反應快到極緻。
他們瞬間組成一個緊密的圓陣,手中的秦刀舞成一片密不透風的寒光。
噗嗤!噗嗤!
血肉被斬斷的聲音不絕于耳,蛇頭與斷裂的蛇身如下雨般掉落,濃烈的血腥味瞬間炸開。
但蛇群的數量實在太多了!
它們悍不畏死,前赴後繼。
一名銳士的胳膊被毒蛇咬中,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反手一刀,竟将那條蛇連着自己的一塊皮肉硬生生削掉,繼續揮刀砍殺。
嬴昆吓得臉色慘白,渾身發抖,他從未見過如此瘋狂而恐怖的景象,下意識地躲到蘇齊身後,死死抓住他的衣角。
“墨衡。”
蘇齊的聲音,平靜得不帶一絲波瀾。
“在。”
墨衡毫不慌亂,他抓住黃銅裝置的搖柄,開始勻速轉動。
嗡——
一種人耳幾乎無法捕捉的低沉嗡鳴,從黃銅喇叭口擴散開來。
奇迹發生了。
那些瘋狂攻擊的蛇群,仿佛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扼住了咽喉。
它們陷入了極大的痛苦與混亂,開始在水中瘋狂地扭動、翻滾,不再攻擊船隻。
黑色的水面上,蛇血與蛇屍翻湧,場面比剛才的圍攻還要詭異百倍。
不過短短十幾個呼吸。
幸存的蛇群徹底崩潰了。
它們驚恐地四散奔逃,拼命遠離這艘帶來無盡痛苦的怪船,眨眼間就消失在了黑暗的水域深處。
甲闆上,所有人都停下了動作,呆呆地看着這一幕。
“這……這是什麽巫術?”一名年輕的銳士失聲問道。
“不是巫術。”
嬴昆的聲音帶着劫後餘生的顫抖,但更多的,是一種極緻的興奮。
他從蘇齊身後探出頭,看着那個還在微微震動的黃銅喇叭,眼睛裏全是光。
“是格物!”
他飛快地在筆記本上寫着:“蘇師傅說得對!特定的聲波,可以摧毀蛇類的方向感和攻擊性!頻率,是關鍵!隻要找到正确的頻率……”
蘇齊拍了拍他的腦袋:“是驅趕,不是駕馭。别總想着搞些危險的東西。”
危機解除。
但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這還隻是雲夢澤的外圍,就有如此可怕的天然陷阱。
那更深處呢?
“繼續前進。”蘇齊下令,“放慢速度,所有人留意水面。”
船隻再度啓航,氣氛已截然不同。
銳士們用布條簡單包紮了傷口,目光比之前警惕了十倍。
船又向前行駛了約莫一裏地,負責瞭望的銳士再次發出示警。
“前方……有東西!”
衆人向前看去。
前方的水面上,漂浮着一些零碎的木闆。
還有一具殘破的物體。
船隻緩緩靠近,銳士用帶鈎的長杆将其撈了上來。
那是一具秦軍制式的連發機括弩。
弩臂已經斷裂,弩身上,還殘留着早已幹涸的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