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日前,鹹陽,章台宮。
夜已深沉。巨大的青銅鶴燈中,鲸油燃燒,燭火搖曳,将一個孤高的影子投射在牆壁之上,如山,如嶽。
嬴政獨自矗立在巨大的沙盤前。這沙盤并非軍用,其上雕琢的并非關隘城池,而是整個帝國九郡的山川水文、物産礦藏。他的指尖,正緩緩劃過楚地丹陽那片錯綜複雜的水網。
他手中摩挲着一枚骨牌,正是從東郡繳獲,經八百裏加急送入鹹陽的“良”字骨牌。骨牌的棱角已被他的指腹盤磨得溫潤,但那深刻的“良”字,依舊透着一股不馴的鋒芒。
宮殿内寂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心跳,空氣中彌漫着兩種截然不同的味道。一種是來自丹爐的、微苦的草藥與金石之氣,那是他對永恒生命的渴望;另一種,是堆積如山奏折散發出的、清冷的墨香,那是他掌控天下的權柄。
扶蘇在奏折中憂心忡忡,朝臣們更是将楚地的亂局描繪得如同末日将至。但在嬴政的臉上,看不到一絲一毫的焦慮。
他看着沙盤上代表丹陽的位置,嘴角竟浮起一絲冷峭的譏諷。
“張良……”
他低聲念出這個名字,仿佛在咀嚼一個陳年的對手。
“韓國的公子哥,六國的餘孽。以爲一場假哭的銅殿,幾句鬼神的谶語,就能掘朕的江山根基?”
他随手将那枚“良”字骨牌丢在沙盤的楚地之上,發出“嗒”的一聲輕響。在他看來,這些不過是陰溝裏老鼠的垂死掙紮,上不得台面。真正讓他決定離開鹹陽,親赴那片是非之地的,是另一份密報。
一份由黑冰台最高等級的“玄鳥”密探,用性命換來的情報。
“陛下。”
趙高如鬼魅般從殿角的陰影中滑出,雙手捧着一個黑漆木盒,他深谙帝王心術,知道何時該出現,何時該沉默。
嬴政沒有回頭,隻是嗯了一聲。
趙高躬着身,将木盒打開。盒内鋪着冰涼的絲綢,絲綢之上,躺着一塊人頭大小、仍在微微搏動的“肉塊”。它通體呈暗金色,表面布滿奇異的紋路,仿佛活着的珊瑚,又像是一顆巨大的心髒。一股難以言喻的、草木混合着泥土的蓬勃生機,從那肉塊上散發出來,瞬間沖淡了宮殿裏丹藥的苦味。
“陛下,雲夢澤深處,有天外星辰墜落,其核心與地脈融合,孕育出此物。當地巫祝稱之爲……‘活太歲’。”趙高的聲音壓得極低,“黑冰台的兄弟拼死從祭壇上奪下這一小塊,送回來時,它便已自行長成了這般大小。”
嬴政終于轉過身,他的目光落在那塊“活太歲”上。那雙洞悉世事的眼眸裏,沒有狂喜,沒有激動,隻有一種近乎冷酷的審視。
他走到案前,拿起一把用于批閱竹簡的銅削,毫不猶豫地從那“活太歲”上割下一小片。奇異的一幕發生了,那被割開的傷口,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蠕動、愈合,不過幾個呼吸的功夫,便完好如初,仿佛從未被傷害過。
嬴政将那片割下的“肉塊”湊到鼻尖,一股奇異的清香鑽入鼻孔,讓他感覺連日來批閱奏章的疲憊都消散了些許。
這,觸動了他内心最深處,那個至高無上、連朝堂重臣都不敢輕易觸碰的執念——長生!
趙高見狀,立刻适時地輕聲開口:“陛下,雲M夢澤自古便有仙人傳說,楚人更是信奉鬼神。此次天降‘太歲’,又恰逢楚地舊殿遺迹現世,或許……這正是上天對陛下統一寰宇,德被四海的終極嘉獎。”
他的話,每一個字都精準地撓在了嬴政的癢處。
然而,嬴政的反應卻出乎他的意料。
“嘉獎?”嬴政猛地一揮手,将那片“太歲”丢回盒中,聲音沉冷如鐵,“朕需要的不是上天的嘉獎!朕要的,是證明!”
他指向沙盤,指尖重重點在楚地。“六國的亡魂在那裏哭嚎,張良小兒在那裏作祟,他們都說秦失其鹿,天命不在。好!”
他眼中爆發出駭人的光芒。
“朕就親自去一趟雲夢澤,當着天下人的面,将那所謂的‘活太歲’,從地裏給它整個挖出來!朕要讓他們親眼看看,到底何爲天命!”
“朕,即是天命!”
他的邏輯簡單而霸道:如果“太歲”是真,他便得長生,神話将由他親手鑄就;如果是假,是張良布下的又一個驚天騙局,他便在楚地的腹心,當着所有楚人的面,親手将其戳穿,然後将六國餘孽的人頭築成京觀!用鐵和血告訴天下人,與大秦作對,挑戰“天命”的下場!
無論真假,他都是唯一的赢家。
這趟東巡,于他而言,是一場穩賺不賠的政治豪賭,更是一場對天下人心的終極宣言。
趙高被這股睥睨天下的霸氣震懾得心頭發顫,他立刻聽懂了皇帝的深意,谄媚地笑道:“陛下聖明!真又如何?假又如何?陛下說是真,它便是長生仙藥;陛下說是假,它便是叛逆鐵證!天下,隻聽陛下的!”
東巡的消息一出,朝堂震動。李斯、王绾等重臣紛紛上書,以楚地初定、災禍剛平、龍體安危爲由,懇請始皇帝三思。
嬴政将所有勸谏的奏折,看也不看,盡數付之一炬。隻讓趙高給丞相府傳了一句話:
“朕在,則秦在。朕若連區區楚地都不敢踏足,還談何威加四海?”
一言既出,滿朝再無異議。
就在嬴政準備下達東巡具體儀仗命令時,扶蘇的八百裏加急奏折,與那面“泣血銅殿”的機關圖紙,一同抵達了鹹陽。
奏折中,扶蘇詳細彙報了丹陽之事的全過程,從格物破局,到以工代赈,再到發現楚氏銅莊私藏的巨額财富,聲稱已将這些逆産充公,爲陛下東巡備足了糧草與銅料。
嬴政仔仔細細看完了整份奏折,以及那份畫着化學反應式的獸皮圖。他的臉上,終于露出了一絲滿意的微笑。
“孺子可教,知爲君分憂。知道不光要破局,還要把好處撈進自己口袋裏了。”他贊許了一句,随即話鋒一轉,“但他還是太仁厚,看不透這盤棋的真正殺機在哪。”
他拿起朱筆,在扶蘇的奏折旁,龍飛鳳舞地批下幾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