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臉上的玩世不恭,如同潮水般退去,那雙總是帶着幾分懶散的眼睛,此刻清亮得吓人。
“墨兄,我信你。”
他隻說了四個字。
墨衡愣住了。
“我信你的本事,就像你信我的判斷一樣。”
蘇齊的聲音不高,卻仿佛有種能讓岩石都爲之震動的力量。
“張良再厲害,公輸家再詭秘,他們玩的,終究是‘術’。”
“而你墨家,究的是‘理’。”
“以理馭術,沒有破不了的局。”
蘇齊的目光釘在墨衡的眼睛裏。
“我賭你,能護着我們所有人,走完這一遭。”
墨衡看着蘇齊那雙眼睛。
他心中,那座名爲“兼愛非攻”的古老豐碑,仿佛被這幾句話擦去了塵埃,露出了底下真正的刻痕。
墨家之理,不僅在于守,更在于破除一切加諸于人的不義之兵!
他胸中那口郁結之氣,不是被掃空,而是化作了一團烈火。
他緩緩吸了一口氣。
“好。”
墨衡隻回了一個字。
卻仿佛卸下了千鈞重負,又扛起了萬丈高山。
他松開了拉着蘇齊的手,沒有半分遲疑,從背後的行囊中,取出了他那套從不離身的,閃爍着黃銅與烏木光澤的精密工具。
“所有人,後退。”
墨衡的聲音,恢複了絕對的冷靜與專業。
“我先看看,這個‘狗洞’的門牙,到底有多鋒利。”
他沒有急于探身,而是先将一小片打磨得極薄的雲母片,用細長的夾鉗送入洞口,借着油燈微光,觀察内壁。
片刻,他收回夾鉗,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入口無壓闆,無絆索。”
“但是,牆壁裏有東西。”
說着,他取出一個造型奇特的“聽風筒”,金屬罩輕輕貼上洞口旁的石壁,閉上了眼睛。
世界瞬間安靜。
所有人的呼吸都下意識地放輕。
嬴昆更是瞪大了眼,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好奇心幾乎要從眼睛裏溢出來。
墨衡的眉心,越擰越緊。
他專注地聆聽着從地底深處傳來的、凡人耳朵無法捕捉的細微聲響。
不是預想中齒輪咬合的“咔哒”聲。
也不是機括繃緊的“吱呀”聲。
“不對……”
墨衡喃喃自語。
“是水……”
他猛地睜開雙眼,那雙眼睛裏再無迷茫,隻剩下一種恍然之後的冰冷。
他的目光,驟然射向那名早已癱軟的俘虜!
“這山裏,有暗河?”
那“水鬼”早已吓破了膽,聞言拼命點頭,如同小雞啄米。
“有……有!山腹是空的,有一條地下河穿過!”
墨衡的指尖在冰冷的石壁上輕輕敲擊着,仿佛在敲擊着某個答案的鼓點。
他的聲音低沉,卻清晰地鑽進每個人的耳朵。
“原來如此。”
“我明白了。”
墨衡站起身,對蘇齊解釋。
“這不是一個被動觸發的機關。”
“這是一個警鈴。”
“一個利用水力驅動,持續運轉的警鈴。”
“警鈴?”嬴昆忍不住插嘴。
“嗯。”
墨衡點頭,從地上撿起一塊小石子,在潮濕的地面上飛快勾勒。
“洞壁内側應該被掏空了,引入了那條地下河的水流。”
“水流沖擊一個精巧的水輪,水輪通過一套複雜的齒輪組,連接着一套音錘。”
“正常情況下,音錘被卡榫鎖住,悄無聲息。”
他指向洞口下方一處幾乎與陰影融爲一體的縫隙。
“那裏,藏着一根極細的絲線,人一旦通過,就會撥動它。”
“卡榫會瞬間松開。”
“屆時,被水流驅動的音錘,就會瘋狂敲擊山體内的天然共鳴石,發出巨響。”
“聲音順着山體和水流傳遍整個山腹,無論張良的人在哪個角落,都能在第一時間知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