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軍放心。”
張良打斷了他,聲音裏透着成竹在胸的淡然。
“這場屠龍之宴,赴宴的,可不止将軍一位客人。”
話音剛落,庭院外又傳來一陣喧嘩。
“子房先生!你把我們都叫到江陵來,到底有何打算?我齊地的弟兄們已經快按捺不住了!”
人未到,聲先至。
一個身材高大,面容剛烈的漢子風風火火地闖了進來,正是齊王田氏後人,田儋。
他身後還跟着幾名氣息彪悍的齊地壯士,人人臉上都帶着一股焦躁之氣。
緊随其後的,則是一位面色憂慮,步履謹慎的中年文士,魏國宗室魏豹。
他先是看了一眼氣勢逼人的項梁,又瞥了一眼閉目養神的蓋聶,這才對着張良拱了拱手,憂心忡忡地說道:“先生,如今秦太子在南郡,聲勢浩大,我等此時聚集于此,若是走漏了風聲……”
“魏公子多慮了。”
張良安坐不動,仿佛沒看到衆人臉上各異的神色。
“江陵城魚龍混雜,正是藏身的好地方。”
“況且,最危險的地方,往往最安全。”
亭子裏的氣氛變得古怪起來。
項梁代表的楚系勢力,兵強馬壯,自成一派。
田儋所領的齊地舊人,性如烈火,急于求成。
魏豹則代表了那些心懷故國,卻又膽氣不足的觀望派。
三方勢力,各懷心思,此刻共處一室,空氣中充滿了無形的角力與猜忌。
“哼,我看是有些人想拿我們當槍使吧!”田儋斜睨了項梁一眼,話裏有話。
項梁眉頭一皺,一股屍山血海中磨砺出的煞氣油然而生,冷哼道:“田兄若是不願,大可帶你的人回臨淄去,看看秦人的刀,夠不夠快!”
“你!”田儋勃然大怒,就要發作。
“都坐吧。”
張良終于開口,聲音不大,卻讓亭内的争吵戛然而止。
他提起茶壺,依次爲田儋和魏豹斟滿茶水,動作從容不迫,仿佛在調和一爐名貴的香料。
“我知道各位心中都有疑慮。”
“亡秦之心,人皆有之。但如何亡秦,卻各有各的章法。”
“田兄想的是振臂一呼,與秦軍決一死戰,快意恩仇。”
“魏公子想的是保全實力,待天下有變,再擇機而動。”
“項将軍則志在楚地,欲畢其功于一役。”
他每說一句,田儋和魏豹的臉色就變幻一分,仿佛内心最深處的盤算,被赤裸裸地剖開在衆人面前。
“各位的想法,都沒有錯。”
“但若各自爲戰,不過是給秦人送上一盤盤下酒菜罷了。”
張良放下茶壺,目光緩緩掃過衆人。
“今日請各位來,便是要将各位的力,擰成一股繩。”
“去做一件足以驚天動地的大事。”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
“誅!”
“殺!”
“嬴!”
“政!”
四個字,如四道驚雷,在小小的亭中炸響。
饒是已經聽過一次的項梁,此刻心頭依舊狂跳不止。
田儋和田豹更是驚得呆立當場,滿臉的難以置信,如同白日見鬼。
“子房先生……你……你沒說笑吧?”
魏豹的聲音發顫,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扼住了喉嚨。
“你看我,”張良擡眼,目光平靜如深潭,“像在說笑嗎?”
這個反問,比任何肯定的回答都更具千鈞之力。
就在此時,庭院的月亮門外,又有幾道影子悄無聲息地滑了進來。
爲首的那人,身着一襲深色長衫。
面容枯瘦,眼神陰鸷。
他走起路來,像一道貼着地面滑行的影子,不帶起一絲風,不發出一毫聲響。
此人正是當年韓國的舊臣,申屠。一個将法家酷吏的刻毒與縱橫家辯士的狠辣融于一身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