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對着張良微微躬身,便如鬼魅般立于一旁,一言不發,卻讓亭内的溫度驟降幾分。
跟在他身後的,是一個鐵塔般的巨漢。
他肩上扛着一柄巨型鐵錐,那鐵錐比常人的腰還粗,布滿了陳舊的血漬與新添的劃痕。
他每走一步,腳下的青石闆都仿佛在發出痛苦的呻吟。
這人是魏國舊将,典魁,以悍不畏死聞名于軍中。
他甕聲甕氣地對魏豹行了個禮,便如一尊沉默的鐵塔杵在那裏,兇悍的目光掃過亭中每一個人,像是在打量一堆可以輕易砸碎的骨頭。
最後進來的,卻是一名女子。
她身段妖娆,步步生蓮,一襲火紅色的長裙在夜色中如同一團跳躍的火焰,瞬間攫取了所有人的視線。
正是霓裳。
她臉上挂着妩媚入骨的笑,對着衆人盈盈一拜,聲音酥軟得能讓人的骨頭都輕上三分。
“霓裳見過各位将軍,公子。”
她的眼神在項梁和田儋身上滴溜溜一轉,秋波流轉,媚意橫生。
可當她的目光與張良交彙時,那眼底深處的所有風情,都在瞬間凍結成了一片不起波瀾的冰湖。
除了這幾位,還跟着幾個氣息詭異之人,有擅長使毒的藥師,有精通易容的畫皮匠,都是這些年張良在暗中網羅的江湖奇人。
亭子裏的氣氛,徹底變了。
項梁、田儋、魏豹,代表的是六國舊貴族的“勢”,是複國的旗幟。
申屠、典魁、霓裳,以及那些奇人,則是張良手中最鋒利、最不擇手段的“刃”,是殺人的刀。
蓋聶與荊無涯,是足以在最關鍵時刻一錘定音的“劍”,是定鼎的魂。
如今,勢、刃、劍,齊聚于此。
張良站起身,走到亭子中央,燭火将他的身影拉得悠長而堅定。
“我知道,刺殺嬴政,九死一生。但各位想過沒有,嬴政一死,天下會如何?”
他的聲音帶着一種奇特的魔力,能鑽進人心裏,點燃最原始的欲望。
“太子扶蘇,仁德有餘,殺伐不足,他鎮不住那群如狼似虎的秦國功勳!”
“公子胡亥,愚蠢懦弱,隻知享樂,趙高、李斯之流必将趁勢而起,将大秦的朝堂變成他們的屠宰場!”
“屆時,秦國内部必将大亂!北方的蒙恬,南方的王贲,關中的各路将領,誰會服誰?這天下,将處處是裂痕,遍地是幹柴!”
“而我們,”張良環視衆人,眼底深處,那份平日裏深藏的冷靜徹底燃燒,化作一種足以吞噬一切的熾熱,“就是點燃那堆幹柴的第一顆火星!”
“這一票,我們賭的不是身家性命,賭的是大秦的國運!賭的是這天下的未來!”
“賭赢了,各位便是複國的功臣,是青史留名的開國之君!”
他笑了,笑得坦然而決絕。
“賭輸了,不過是提前去見列祖列宗,可以挺直腰杆告訴他們,我們……爲複國流盡了最後一滴血!”
這番話,如同一瓢滾油,潑進了衆人早已燃燒的胸膛!
“幹了!”
田儋第一個拍案而起,脖頸青筋暴起,滿臉漲紅。
“他娘的!與其窩窩囊囊地被秦人當狗一樣追殺,不如轟轟烈烈地幹一場!子房先生,你說怎麽幹,我田儋這條命,今天就押在這兒了!”
魏豹的臉上滿是掙紮,冷汗已經浸濕了鬓角,最終,他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猛地一咬牙,對着張良長揖及地。
“願随先生,共赴國難!”
項梁看着這一幕,心中對張良的手段,佩服得五體投地。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這些桀骜不馴、各懷鬼胎的六國餘孽,才算真正被擰成了一股足以撬動天下的繩。
他站起身,對着張良鄭重抱拳,聲如金石。
“子房先生,請下令吧!”
整個庭院,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個白衣勝雪的年輕人身上。
張良擡起手,虛虛一按。
庭院内瞬間安靜下來,隻剩下風吹竹葉的沙沙聲,和衆人沉重如鼓的心跳。
“要殺嬴政,我們隻有一個機會。”
他走到亭子中央的石桌旁,那裏并沒有擺放棋盤,而是一幅巨大的,用防水油布繪制的輿圖。
地圖上,山川、河流、城郭、道路,标注得一清二楚。
正是南郡以及周邊地區的詳細輿圖。
所有人都圍了過來,目光像是被磁石吸引的鐵屑,死死釘在地圖上。
“始皇帝東巡,若要來這雲夢澤,則必走水路。其座駕,乃是帝國最大、最堅固的樓船。随行護衛的,是王贲麾下最精銳的樓船士卒,至少五百人。此外,還有黑冰台的銳士,如水鬼般潛藏暗處。”
張良的手指,點在地圖上那片廣袤無垠、水網密布的區域。
“雲夢澤。”
“這裏,水網密布,蘆葦叢生,河道複雜如迷宮。大軍一旦進入,便如巨獸陷于泥潭,首尾不能相顧。這裏,就是我們爲他選擇的葬身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