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學着蘇齊的樣子,扣動扳機。
“嗖!”
一支短矢,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便消失在衆人眼前。
二十步開外的一根木樁上,箭矢的尾羽兀自微微顫動,而整個箭身,已然盡數沒入其中。
扶蘇的眼底,寒芒一閃。
這臂弩的威力,竟絲毫不遜于秦軍的制式裝備!
更可怕的是,它更輕便,上弦也更容易!
“殿下,這還隻是開胃小菜。”
蘇齊又拿起那份繳獲的圖紙,在扶蘇面前展開。
“根據這份圖紙,他們還能組裝出三連發的‘連弩’,以及需要兩人操作,射程超過一百五十步的‘重弩’。”
蘇齊的聲音陡然轉冷。
“但最可怕的,不是這些武器本身。”
“是制造它們的方式。”
他指向地上那堆積如山的零件,如同指向一片鋼鐵的墳場。
“殿下請看,這些零件,任何一個合格的鐵匠,甚至是一個熟練的木匠,隻要有圖紙,有足夠的材料,就能在自己的作坊裏,源源不斷地生産出來。”
“它們不再需要技藝高超的宗師級工匠,耗費數月時間去精心打磨。”
“它們隻需要……流水線。”
蘇齊看着王毅,補充道:“就像咱們在渭水河邊的工坊一樣,将一個複雜的制造過程,拆分成無數個簡單的步驟。每個人隻負責擰一個螺絲,或者打磨一個銷釘。這樣一來,效率會提升十倍,百倍!”
王毅的呼吸瞬間粗重。
他眼前仿佛出現了一幅地獄般的景象:天下某個陰暗的角落,無數個隐蔽的作坊裏,成千上萬的工匠,像工蟻一樣,瘋狂地生産着這些标準化的殺人兵器。
然後,這些零件被運送到不同的地方,由六國餘孽分發下去。
一個原本隻會種地的農夫,一個原本隻懂打鐵的匠人,隻需經過簡單的培訓,就能在半個時辰内,擁有一把足以射殺帝國精銳士卒的強弩!
那将是帝國的末日。
蘇齊似乎看穿了王毅的恐懼,忽然問道:“王将軍,你覺得,這東西,造價如何?”
王毅一愣,立刻蹲下,仔細檢查那些零件,掂了掂分量,又看了看接口處的打磨精度,沉聲道:“用料皆是上等好鋼,尤其是機括部分,對韌性與硬度要求極高。如此一套臂弩,其成本,恐怕不低于我大秦軍中一把上好的青銅長劍!”
“這就對了。”蘇齊打了個響指。
“張良他們能搞到圖紙,能找到幾百個工匠,能湊錢造出幾百上千套零件,這我相信。”
“但他們能武裝一支三千人的軍隊嗎?”
“能武裝一支三萬人的軍隊嗎?”
“此物成本高昂,鍛造極難。我等在渭水,有格物院之術,有水力鍛錘,尚且産量有限。他們憑什麽?”
蘇齊搖了搖頭,那笑容裏帶着一種洞悉一切的懶散。
“他們沒這個本錢。”
“造一個兩個,是刺客的匕首。造一百個,是死士的獠牙。”
“可要想造出成千上萬,能跟帝國大軍正面抗衡的規模,那需要的就不是幾個鐵匠,幾箱金子了。”
“那需要的是什麽?”一直沉默的嬴昆,仰着小臉,忍不住問道。
蘇齊揉了揉他的腦袋,目光卻掃過在場所有人,聲音清晰而堅定。
“需要的是整個國家的工業體系。”
“需要數以萬計的、統一标準的機械;需要能穩定産出高标号鋼材的巨型高爐;需要我們格物院那種,可以源源不斷培養出合格工程師和技術工人的地方……”
“更需要一個強有力的中央朝廷,去調配這一切資源!”
蘇齊頓了頓,将那張圖紙遞還給扶蘇。
“我明白了。”
扶蘇鄭重地點頭,他将圖紙小心翼翼地卷好,收入懷中,那動作仿佛在收藏一份關乎帝國未來的國策。
“此事,我會親自寫成密折,連同這些證物,八百裏加急,送往鹹陽,呈報父皇。”
………
鹹陽,章台宮。
宮殿的梁柱高聳入雲,巨大的黑龍旗在殿前廣場上無風自動,獵獵作響,像是一頭沉默的巨獸在呼吸。
殿内,燭火通明,
嬴政高坐于王座之上。
他手中,正把玩着一枚剛剛從南郡八百裏加急送來的玉玦。
玉玦質地溫潤,上面卻用利器刻着兩個古篆——“天門”。
殿下,左丞相李斯、中車府令趙高、以及幾位九卿重臣,皆垂首而立。
整個大殿,死寂得能聽見燭火燃燒時發出的輕微噼啪聲,和自己那擂鼓般的心跳。
“天門……靜待龍臨……”
嬴政的聲音不高,甚至有些平淡,卻像無數根冰冷的鋼針,刺入階下每一個臣子的耳膜。
他将扶蘇的密折,與那份描繪着“天門”盛景的郡守奏疏,并排丢在案幾上。
兩份文書,一黑一白,泾渭分明。
“扶蘇說,此乃六國餘孽張良所設之騙局,其心可誅。”
“南郡郡守卻說,此乃千古祥瑞,是朕德行感天,故有神迹降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