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林深處。
一處被廢棄的山神廟,成了張良臨時的議事之所。
廟内,潮濕的空氣裏混雜着泥土的腥氣、劣質染料的酸味,以及男人身上汗液蒸發後的膻氣。這裏沒有六國貴胄的衣香鬓影,隻有一群正在褪去戰甲的戰士。
項莊正赤着上身。
他任由一名老兵,将混着鍋底灰的泥漿塗抹在自己古銅色的皮膚上。那雙手臂,曾能開三石的硬弓,此刻卻要僞裝成扛麻袋的苦力。
他看着銅鏡裏。
一個面目黢黑、眼神陌生的自己,心中湧起一股巨大的屈辱。
項梁走過來。
他親自爲項莊整理那件破爛不堪的麻衣衣領,動作很慢,像是想把衣服上的每一個破洞都撫平。
他的手有些抖。
“此去丹陽,非生即死。”項梁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從喉嚨裏硬擠出來的。
“記住,你就是個爲了幾口飽飯,可以出賣一切的黔首。活下去,比什麽都重要。”
“叔父放心。”項莊單膝跪地,頭深深埋下。
他的聲音決絕得像一塊鐵:“不把蘇齊那小兒的項上人頭帶回來,項莊絕不回江東!”
“要的不是他的人頭。”
一個嬌媚的聲音插了進來。霓裳扭着腰肢走來,手裏捧着一個描金的漆盒。她一出現,廟裏那股子陽剛的肅殺氣,瞬間就被沖淡了幾分。
她打開漆盒,裏面是一排排精緻的小竹管。
“這是‘三日倒’,無色無味。”霓裳聲音輕柔,卻透着冷厲,“混進水裏飯裏,不會立刻發作,但三天之内,能讓人上吐下瀉,渾身無力,神仙也難醫。”
她捏起一根竹管:“将軍勇武,但有時候,讓敵人拉肚子,比砍他一刀更管用。”
項莊的臉抽動了一下,沒有說話,默默接過了竹管。
“還有這個。”霓裳又從懷裏摸出一個小小的瓷瓶。
裏面是幾粒丹紅色的藥丸,她輕聲介紹:“‘附骨火’的引子。萬不得已時,一顆,就能點燃秦軍的糧倉。”
這時,一個影子無聲無息地從廟宇的梁柱後滑了出來。
申屠。
他仿佛沒有重量,走路不帶一絲風。他手裏拿着一捆看似平平無奇的竹筷,分發給項莊身後的五百名江東父老。
“擰。”他隻說了一個字。
一名死士接過竹筷,在手中微微一擰,筷子頭“咔”的一聲,彈出一根閃着幽藍光芒的細針,細如牛毛。
“見血封喉。”申屠強調道,“一擊不中,立即遠遁。你們不是去沖鋒陷陣的,是去制造混亂的。記住,讓秦人的大營,變成一鍋煮沸的粥,你們的任務,就算完成了。”
項莊看着手裏的毒筷,又看看那管瀉藥。
他突然明白,張子房先生的戰場,根本不在沙場之上。
……
隊伍出發了。
五百名項氏精銳,混雜在數千名真正的楚地流民之中,朝着丹陽的方向蠕動。
一路上,他們看到了太多的人間慘劇。
被郡兵抽打印在泥地裏的老人。爲了争搶一個發黴的窩頭,打得頭破血流的半大孩子。
還有那些眼神麻木,抱着自己孩子屍體不肯撒手的母親。
隊伍經過一處村口。
項莊看到一個約莫五六歲的小女孩,因爲饑餓和脫水,直挺挺地倒在了路邊。她的母親哭喊着,卻沒有任何辦法。
項莊下意識地伸手,去摸懷裏的幹糧。
那塊用油紙包得好好的肉餅,是霓裳特意塞給他的。
一隻粗糙的大手,卻按住了他。
是他的副将,一名跟随項梁征戰多年的百戰老兵。老兵搖了搖頭,眼神裏沒有同情,隻有冰冷的決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