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主,我們是去做什麽的,别忘了。”
項莊的手僵住了。他眼睜睜地看着那個小女孩的呼吸越來越弱,最終,他轉過頭,逼着自己不再去看。
心底深處,那貴族應有的憐憫,被這殘酷的現實灼燒得支離破碎。仇恨的烈焰,卻在這一刻,燒得他肝膽俱裂。
他要殺了那個蘇齊。
他要殺了所有秦人。
他要用他們的血,來祭奠這一路上所有無辜的亡魂,洗刷這人間的苦難。
當這支龐大的民夫隊伍,終于抵達丹陽大營時。
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驚得說不出話來。
沒有想象中的皮鞭和壕溝。
沒有被奴役的苦工和血腥的刑場。
眼前,是一片巨大到望不到邊的“工廠”。
上百個巨大的工棚,整齊排列,如同棋盤上的格子。高大的木架吊臂,在滑輪組的帶動下,将巨大的石料和木材吊起,緩緩移動。
空氣中,彌漫着木屑的清香,鐵器淬火的腥氣,還有……一陣陣勾得人肚裏饞蟲翻滾的肉湯香味。
數不清的工匠和民夫,像螞蟻一樣,在各自的工位上忙碌着。他們臉上雖然有疲憊,卻沒有項莊一路上看到的那種麻木和絕望。
反而,有一種……爲了一口吃的而拼命的,詭異的活力。
“一号工組!又是你們!今天晚上的紅燒肉,又是你們的了!”
一個清脆的少年嗓音,穿透了嘈雜的工坊。
項莊順着聲音看去。
隻見少年嬴昆,身穿錦袍,正站在一個高台上,手裏揮舞着一本冊子,興奮地宣布着什麽。他身邊,站着那位臉色鐵青、仿佛誰都欠他錢的墨家巨子墨衡。
而在他們身後。
一個年輕人正懶洋洋地斜靠在一張躺椅上,手裏端着一碗酸梅湯,喝得悠哉悠哉。
就是他!
蘇齊!
項莊的瞳孔瞬間收縮。
就在這時。
一名秦軍軍官大步走來,手裏拿着一份名單,毫不客氣地開始将新來的民夫打散、分配。
“項莊!你,個子高,去石料搬運組!每天搬運五十塊标準石料,記一工分!幹得好,晚上有肉湯喝!偷懶耍滑,晚飯都沒有!”
項莊被兩個秦兵推搡着,分到了一個全是傻大個的工組。他看着遠處牆上,用墨筆寫着的巨大榜單——“龍虎榜”。
上面羅列着各個工組的“業績”和獎勵。
第一名的獎勵,是五個鮮紅的大字:紅燒肉一盆!
一股無法言喻的荒謬感湧上了他的心頭。
他,堂堂項氏一族的麒麟兒,江東未來的希望,竟然要在這裏,和一群泥腿子,爲了區區一盆紅燒肉,去搬那該死的石頭?
夜深了。
項莊借口上茅房,悄悄溜到大營的夥房後院。他找到了那棵霓裳在地圖上标記的老槐樹,按照三長兩短的節奏,用石塊輕輕敲擊樹幹。
片刻之後,一個正在刷鍋的夥夫放下手裏的活計,端着一盆泔水走了過來,經過項莊身邊時,頭也不擡地低聲說了一句。
“‘驚蟄’已至,‘春雷’何在?”
項莊心頭一震,用同樣低沉的聲音回答:“春雷滾滾,隻待天時。”
暗号對上了。
那夥夫将一張被油污浸透的紙條,連同泔水一起,倒在了項莊腳邊的溝裏,然後轉身離去,仿佛什麽都沒發生。
項莊等了片刻,确認無人,才迅速撿起那張紙條。
借着遠處工棚透出的燈光,他看到上面是一幅潦草的丹陽大營簡易地圖,軍械庫、糧倉、主帥大帳的位置都标注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