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快舟破開霧氣時,距離主艦已不足百步。
這是弓弩手的必中之地,卻也是樓船這種龐然大物最緻命的防禦死角。
“放箭!攔住他們!”
王贲的咆哮聲在甲闆上回蕩,聲音裏帶着一絲被戲耍後的暴怒。
數百名秦軍弓弩手立刻調轉方向,朝着那些蝗蟲般撲來的快舟,射出密集的箭雨。
然而,齊地死士早已抱定了必死的決心。
他們用簡陋木闆充當盾牌,甚至直接用血肉之軀去抵擋箭矢。
有人中箭,連哼都不哼一聲,便直挺挺栽入水中,後面的人立刻補上他的位置。
他們的眼神裏沒有恐懼。
隻有一種近乎癫狂的虔誠。
仿佛他們沖向的不是一艘戰船,而是一座能讓他們名留青史的聖殿。
“保護陛下!保護船體!”
黑冰台銳士手持長戈,沿着船舷結成一道鋼鐵防線,試圖用長兵器去捅翻那些靠近的快舟。
但敵人太多,攻勢太猛。
他們一心赴死,防線頃刻間岌岌可危。
轟!
一艘快舟的船頭,狠狠撞在主艦的側舷!
船頭安裝的簡陋撞角,在厚實的船體上撞得粉碎,但那股巨大的沖擊力,依舊讓整艘主艦都爲之一震。
船上的齊地死士借着沖力,如同猿猴般,手腳并用地攀附着船體的卯榫與纜繩,瘋狂向上攀爬,試圖在船體上制造混亂。
更有甚者,直接點燃背負的火油罐,發出一聲狂熱的呐喊,整個人化作一團火球撲向主艦!
“齊國,萬歲!”
火焰在船舷上炸開,舔舐着堅硬的鐵木,發出“滋滋”的聲響。
甲闆之上,一片混亂。
喊殺聲,撞擊聲,箭矢破空聲,傷員的慘叫聲,交織成一曲血與火的戰歌。
王贲雙目盡赤,親自提劍砍翻一個剛剛爬上甲闆的死士,滾燙的鮮血濺了他一臉,讓他看起來如同一尊從地獄歸來的殺神。
嬴政依舊立于艦橋之上,身形筆挺。
他隻是緩緩拔出了腰間的天子劍,劍鋒斜指,冷冷注視着這場慘烈的攻防戰。
帝王的威嚴,是這混亂戰場上唯一的定海神針。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了蘇齊。
這位總能在絕境中創造奇迹的年輕侯爺,此刻卻顯得異常平靜。
他沒有指揮戰鬥,甚至沒多看那些悍不畏死的齊地死士一眼。
他的目光,隻是饒有興緻地落在那些快舟撞擊的位置上。
那個所謂的“命門”。
他身邊的墨衡,急得滿頭大汗。
“蘇侯!他們……他們真的在攻擊那個位置!圖紙上的‘命門’,難道是真的?”
蘇齊沒有回答,反而扭頭看向嬴昆。
“昆公子,看出什麽門道了嗎?”
嬴昆正拿着一個小巧的望遠鏡,仔細觀察着戰況,聞言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師父,這些人的攻擊看似瘋狂,實則很有章法。”
“每一艘船撞擊的角度和力度,都像是經過精密計算,目的就是爲了形成一種持續的、同頻率的沖擊。”
“沒錯。”
蘇齊贊許地點頭,“張良這家夥,是個玩弄人心的天才。”
“他給出的‘命門’,從力學結構上來說,确實是這艘船應力最集中的點之一。”
“持續的共振沖擊,理論上,确實能讓船體結構從内部崩解。”
“那……那我們豈不是……”墨衡的臉都白了。
“理論上是這樣。”蘇齊笑了,“但理論嘛,總是要爲實踐服務的。”
他拍了拍嬴昆的肩膀,慢悠悠地走到船舷邊,探頭看了一眼下方愈發激烈的戰況。
數十艘快舟,已如附骨之疽般,死死貼在主艦的側舷上。
更多的快舟,正從後方源源不斷地湧來。
田儋,這位性格剛烈的齊王後人,此刻正站在一艘指揮舟上,揮舞令旗,發出聲嘶力竭的咆哮。
“撞!給本将狠狠地撞!”
“鑿穿它!鑿穿這艘暴秦的罪惡之船!”
“今日,我等便在此地,爲齊國複仇,爲天下除害!”
在他的鼓動下,死士們的攻勢愈發瘋狂。
他們甚至搬來了數根巨大的攻城錘,幾艘快舟并排,由數十名死士合力,喊着号子,狠狠地撞向那個“命門”!
咚——!
一聲比之前任何一次撞擊都要沉重的巨響傳來。
整艘主艦猛地一沉,仿佛被巨錘迎面砸中。
甲闆上的秦軍士卒齊齊晃動了一下,不少人站立不穩,摔倒在地。
“完了……”
王贲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能感覺到,船體深處的龍骨,似乎真的在這次重擊之下,發出了一聲扭曲的悲鳴。
田儋見狀,臉上露出狂喜之色。
“有用!有用!再來!”
數十名死士再次合力,将那巨大的攻城錘高高揚起。
項莊混在後方的隊伍裏,緊緊握着拳頭,指甲深深地嵌入掌心。他的心髒在狂跳,血液在沸騰。
成功了!就要成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