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一聲比之前任何一次撞擊都要沉重的巨響傳來。
整艘主艦猛地向下一沉,仿佛被無形的山嶽迎面砸中,甲闆上的秦軍士卒齊齊晃動了一下,不少人站立不穩,摔倒在地。
田儋見一擊奏效,船體傳來悲鳴,他整個人狀若瘋魔,臉上湧動着病态的潮紅。他拔出佩劍,劍鋒直指那處已經微微内凹的船闆,發出歇斯底裏的咆哮。
“就是那裏!它要碎了!全軍用命,再撞一次!”
“今日,便讓這暴君與他的樓船,一同葬身雲夢澤!”
在他的嘶吼下,數十名死士爆發出最後的狂熱,再次合力,肌肉贲張,青筋暴起,汗水與血水混雜在一起,
項莊混在後方的人群裏,心髒狂跳,雙拳緊握,指甲深深地嵌入掌心而不自知。他甚至能清晰地聽到自己耳膜中血液奔流的轟鳴。
成功了!就要成功了!
他仿佛已經看到了樓船在下一刻崩解沉沒,嬴政在冰冷的澤水中掙紮,
勝利的呐喊,已經湧到了他的喉嚨口,隻待那最後一聲巨響,便要噴薄而出。
甲闆之上,衆多士卒面如死灰。能感覺到腳下船體的震顫,王贲已握緊了佩劍,準備率領親衛撲下去。
蘇齊在這千鈞一發之際,他非但沒有半分驚慌,那樣子,不像是身處絕境,倒像是在欣賞一出精心編排的大戲,到了最精彩的收尾部分。
他拍了拍身邊吓得小臉發白、緊緊抓着船舷欄杆的嬴昆,輕聲道:“看好了,書本上的東西,終究是死的。真正的格物,是要把人心也算進去。”
他轉頭,望向艦橋上依舊按劍而立,身形不動如山的帝王。
“陛下,可以準備收網了。”
嬴政聞言,按劍的手穩如泰山,眼中閃過一絲了然的精光,微微颔首。
咚——!!!
又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終于傳來!
這一次,聲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沉重、更加徹底!整個主艦劇烈地向下一沉,仿佛被無形的山嶽徹底砸斷了脊梁。
甲闆上的所有人,包括王贲在内,都感到腳下一軟,重心失衡。
項莊的瞳孔中,清晰地倒映出那處船闆在巨力之下,向内凹陷出一個觸目驚心的弧度。勝利……就在眼前!
然而,預想中船體崩裂、木屑橫飛的場景,并未出現!
就在那塊船闆凹陷到極限的瞬間。
嘎吱——!
一連串令人牙酸的機括轉動聲,從船體内部驟然響起,那聲音巨大而沉悶,蓋過了所有的喊殺聲與水流聲。
衆目睽睽之下,那整片被當做“命門”的巨大船殼,竟猛然向内翻轉,豁然洞開!
露出的,不是斷裂的龍骨,不是破碎的船艙!
而是一個布滿了數百個黑洞洞炮口,如同地獄蜂巢般的矩陣!
每一具早已上弦的秦弩,都閃爍着淬了毒的幽藍寒光,箭頭之上,甚至還挂着特制的倒鈎。數百個死亡的洞口,早已精準地瞄準了外面那片狹窄的水域!
一個僞裝成緻命弱點的殺戮陷阱!
田儋臉上的狂喜,瞬間凝固,僵硬的肌肉抽搐着,讓他整個人看起來,像一尊荒誕而滑稽的雕塑。
那些剛剛還在奮力撞擊、幻想着功成名就的齊地死士,臉上的表情,在短短一息之間,完成了從狂熱到茫然,再從茫然,化爲徹骨恐懼的劇變。
他們撞開的,不是勝利之門。
是地獄之門!
蘇齊,從一開始就在等着他們,像一個耐心的獵人,靜靜地欣賞着飛蛾,義無反顧地撲向他點燃的、最璀璨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