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算到了張良會攻擊“命門”,卻沒算到田儋會如此剛烈,在計策失敗後,會毫不猶豫地選擇用所有人的性命,來換取一次玉石俱焚的攻擊。
主艦内部,傳來了木料燃燒的噼啪聲,以及更加沉悶的爆炸聲。
一股股濃煙,從那個巨大的缺口中,混合着火星,滾滾而出。
船體結構,在連環爆炸與内部的大火中,受到了無法挽回的重創!
嘎吱——!
主艦在連環的爆炸與内部燃起的大火中,開始以一個肉眼可見的角度,緩緩向着受損的一側傾斜。
冰冷的澤水,歡呼着從那個被火焰與爆炸撕開的巨大缺口處瘋狂湧入,與船艙内的烈火交織在一起,發出“嗤嗤”的聲響,升騰起大片夾雜着黑灰的水蒸氣。
沉沒,已經不是可能,而是時間問題!
“陛下,船保不住了!”
王贲沖到嬴政面前,他的半邊盔甲已被熏得漆黑,聲音嘶啞,帶着一股濃重的血腥味和煙火氣。
“必須立刻沖灘擱淺!否則,一旦主體徹底斷裂,船體解體,全軍将葬身魚腹!”
他的判斷,冷靜而殘酷。這位久經沙場的大将,在最短的時間内,便做出了最正确的抉擇。
蘇齊的神情也前所未有地凝重起來。
他看了一眼主艦下方瘋狂湧入船艙的渾濁澤水,
“将軍說得對!必須沖灘!”他立刻對王贲的判斷表示贊同,“這船的内部結構已經被大火和爆炸徹底破壞,用不了多久,就會因爲重心失衡而傾覆!我們沒有時間了!”
嬴政沒有絲毫猶豫,在這一片混亂之中,清晰而堅定地響起,如同一根定海神針,瞬間穩住了所有人的心神。
“王贲!”
“臣在!”
“命所有副船,以及那三艘破瘴輪船,立刻靠攏主艦!放棄所有辎重,用鐵索,用人力,給朕頂住主艦,推着它走!”
“目标——”嬴政的手,指向前方那片唯一能看到的模糊陸地輪廓,“前方灘塗!全速,沖灘!”
“遵旨!”
王贲領命,轉身發出嘶聲的咆哮。
殘存的艦隊,在最短的時間内,再次行動起來。
幾艘尚能行動的副船,如同忠誠的護衛,從兩側死死抵住傾斜的主艦。那三艘剛剛立下奇功的破瘴輪船,更是發揮出了它們高機動性的優勢,繞到主艦後方,巨大的明輪瘋狂轉動,用船頭頂住主艦的船尾,提供着額外的動力。
燃燒着熊熊大火、緩緩沉沒的主艦,如同一頭在決戰中受了緻命重傷的遠古巨獸,它不再試圖撲滅身上的火焰,也不再理會撕裂的傷口。
在僅存的幾艘副船與破瘴輪船的拱衛與推頂下,拖着滾滾濃煙與沖天烈焰,朝着前方迷霧中那片唯一可見的灘塗前進,
船頭劈開水浪,發出巨大的轟鳴,仿佛是在向這片困住它的水域,宣洩着最後的不甘。
主艦在燃燒。
船體内部,沉悶的爆炸聲此起彼伏,那是密閉船艙中的空氣被高溫炙烤後發出的怒吼。堅固的鐵木結構在烈火中扭曲、斷裂,發出令人牙酸的“噼啪”聲。甲闆被烤得滾燙,站立其上,腳底傳來灼熱的刺痛,仿佛行走于燒紅的鐵闆。
空氣中彌漫着一股難以言喻的味道,是燒焦的木料嗆得人涕淚橫流,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一把滾燙的沙礫。
“咳……咳咳!”
傷員的慘叫,将士們在濃煙中劇烈的咳嗽,以及王贲嘶啞的咆哮,交織成一曲煉獄的交響。
“都别亂!穩住重心!所有人,向左舷移動!快!”
然而,在這片人間地獄般的景象中,蘇齊卻像一個冷靜到冷酷的工匠,正在對這艘瀕死的巨艦進行着最後的“續命”手術。
“墨衡!帶着你的人,回到主船上去把備用的船錨和壓艙石都給我撬出來!”蘇齊“用杠杆!别用蠻力!省點勁兒!”
“嬴昆!你帶一隊人,把所有能移動的重物,銅鼎、兵器架、箭矢箱,全都給我搬到右舷去!快!”
他本人則手持一根燒得半截焦黑的木杆,在傾斜得越發厲害的甲闆上奔走,一邊觀察着水線的變化,一邊用木杆在甲闆上飛快地畫着誰也看不懂的力學分析圖。
他們在與死神賽跑。
主艦左舷的巨大缺口正瘋狂進水,船體不可逆轉地向左側傾斜。蘇齊要做的,就是利用物理學知識,拼命調整這艘巨艦的重心,延緩它傾覆的時間,爲最後的沖灘,多争取哪怕一息的機會。
墨家弟子們一根根粗大的木料被當做杠杆,數十名士卒喊着号子,合力撬動着重達千鈞的船錨。嬴昆則帶着人,像一群瘋狂的螞蟻,将一切能搬動的東西都堆砌到船體高高翹起的另一側。
艦橋之上,嬴政按劍而立,身形筆挺如松。烈焰的熱浪将他的龍袍吹得獵獵作響,滾滾的濃煙熏黑了他威嚴的面容,但他那雙眼睛,卻比雲夢澤最深處的水,還要冰冷,還要明亮。
他的存在,就是這艘燃燒地獄中唯一的定海神針。
隻要他還站着,大秦的龍旗,就還沒倒!
“推!給我推上去!”
王贲怒吼着。
幾艘尚能行動的副船,如同忠誠的護衛,從兩側死死抵住傾斜的主艦。那三艘剛剛立下奇功的破瘴輪船,更是繞到主艦後方,巨大的明輪瘋狂轉動,用船頭頂住主艦的船尾,提供着最後的、也是最關鍵的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