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于,那片模糊的灘塗輪廓,在濃霧與烈火中,變得清晰起來。
能看到岸邊的礁石。
能看到随風搖曳的蘆葦。
“全軍!準備撞擊——!”
王贲用盡最後一絲力氣,發出了穿透濃煙的咆哮。
轟——!!!
燃燒的主艦,以一種玉石俱焚的決絕姿态,狠狠地撞上了灘塗!
木料斷裂、金屬扭曲的哀嚎被徹底吞噬。
主艦龐大的身軀,在這極緻的暴力下,走到了生命的盡頭。
前半截船身,如同一柄被神力折斷的巨劍,借着恐怖的慣性,又向前犁出了數十丈,深深地、永久地插入了灘塗的淤泥之中。
船頭高高翹起,直指蒼穹,化作一尊沉默而悲壯的墓碑。
後半截船身,則在失去平衡後,被一個巨大的水渦無情地拖拽着,緩緩沉入冰冷的澤水。
火焰觸碰到水面,發出“嗤嗤”的悲鳴,升騰起大片夾雜着黑灰與絕望的水蒸氣,最終,被黑暗徹底吞噬。
甲闆上,是純粹的地獄。
到處都是翻倒的重物,折斷的兵器,以及在劇烈撞擊中被甩飛、撞得血肉模糊的士卒。
“陛下!陛下!”
王贲的額頭鮮血淋漓,他卻渾然不覺,從扭曲的甲闆上掙紮爬起,第一時間撲向嬴政所在的方向。
幾名黑冰台的親衛,用血肉之軀鑄成盾牆,在撞擊的瞬間死死護住了他們的帝王。
此刻,他們七倒八歪地躺在地上,生死不知。
但嬴政,就在他們的拱衛下,安然無恙。
“咳咳……”
嬴政踉跄着站起身。
曾經一絲不苟的發髻早已散亂,幾縷黑發狼狽地貼在他被煙火熏黑的臉頰上。
他沒有說話。
隻是在王贲和殘存親衛的護衛下,一步一步,踉跄着走下傾斜的甲闆,踏上了那片松軟而泥濘的灘塗。
腳下的土地,傳來一種陌生的觸感,帶着楚地的濕冷。
蘇齊也跟着跳了下來,他拍了拍身上的泥水,看着嬴政那孤寂的背影,心頭一沉。
這下,是真的玩兒脫了。
隻剩下幾千殘兵,糧草盡毀,困在這前不着村後不着店的絕地。
然而,嬴政的舉動,卻讓所有人始料未及。
他靜靜地回望了一眼那片燃燒的廢墟,那雙深邃的眼眸裏,看不出喜怒,隻有一片無盡的冰冷與死寂。
随即,他緩緩地、堅定地,拔出了腰間那柄象征着天子威儀的佩劍。
但他沒有用劍鋒指向任何敵人。
而是反手握住劍柄,用那華麗的、鑲嵌着寶石的劍鞘,狠狠地、用盡全身的力氣,插入了腳下濕滑的泥土之中!
“噗嗤!”
劍鞘沒入寸許,穩穩地立在這片陌生的土地上。
嬴政擡起頭,環視着麾下那些劫後餘生、滿臉血污與茫然的士卒。
他那被煙火熏得嘶啞的聲音,卻在這一刻,字字千鈞,砸在每一個人的心頭。
“擡起頭來!”
“看看你們的腳下!”
“這裏,是雲夢澤,是曾經的楚地……”
他的聲音頓了頓,随即,一股睥睨天下的無上霸氣,轟然爆發!
“但在朕的腳下,即是秦土!”
所有士卒,都在這一刻,猛地擡起了頭。
他們怔怔地看着那個并不算高大、卻仿佛能撐起天地的帝王背影。
一種難以言喻的狂熱,從他們冰冷的血液深處,重新燃起!
他們,是跟随始皇帝陛下,踏上敵人土地的征服者!
這片土地,從楚國被滅的那一天起,就已經是大秦的疆土!
王贲單膝跪地,沉重的盔甲與泥地碰撞,發出“噗”的一聲悶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