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深低下頭顱,聲音因極緻的激動而顫抖。
“陛下,臣護駕失利,罪該萬死!”
嬴政沒有回頭,聲音平淡得不帶一絲波瀾。
“無妨,朕還沒死。”
他緩緩拔出插在泥土中的劍鞘,重新歸入腰間。
“傳令,清點活人!”
天色,漸漸亮了。
慘白色的晨光,穿透稀薄的霧氣,照亮了這片剛剛經曆過血與火洗禮的灘塗。
王贲拖着疲憊的身軀,走到了嬴政面前。
“陛下。”他的聲音幹澀沙啞,“清點完了。”
嬴政的目光從遠處的水面收回,落在他身上,“說。”
“樓船士卒五千,随行黑冰台銳士八百,墨家子弟五十,總計五千八百五十人……”
王贲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每一個數字都像一把刀子,割在他的心上。
“……登陸生還者,四千三百四十二人。”
“其中,重傷一百一十人,輕傷者,不計。”
“所有辎重、糧草、藥材、甲胄、備用弓弩,盡數沉水焚毀。”
四千三百四十二人。
嬴政的面容沒有任何變化,他隻是平靜地問:“能戰者,幾何?”
王贲深吸一口氣,猛地挺直了腰杆,吼聲如雷。
“回陛下!餘者,皆可死戰!”
“好。”
嬴政點了點頭,不再多言。
另一邊,蘇齊正領着嬴昆和幾個墨家弟子,在灘塗上忙碌着。
他此刻完全沒有了平日裏的懶散,神情專注得像一個正在進行精密實驗的格物大家。
嬴政的帝王心術讓他心驚,但眼下,活下去才是第一要務。
“昆公子,别愣着,記下來!”
蘇齊一邊指揮着士卒将還能用的木闆從淤泥裏拖出來,一邊頭也不回地喊道。
“第一,水源!所有人,不準直接飲用澤水!水裏有屍體,有穢物,喝了會生大疫!立刻組織人手,在遠離水邊的高處挖坑,用砂石、木炭過濾取水!”
“第二,傷員!把所有重傷員都集中到一起,用那些還沒燒完的船帆搭起棚子,遮風擋雨!派人去周圍林子裏,找一種叫‘白茅根’的草,搗碎了敷傷口止血!再找些柳樹皮,煮水給發熱的人喝,能鎮痛!”
“第三,警戒!墨衡,帶你的人,用拆下來的船闆和削尖的木頭,在營地周圍給我立起一圈最簡陋的木牆和陷坑!張良不會給我們喘息的機會,能擋一時是一時!”
嬴昆拿着一塊木炭,在一片相對平整的船闆上飛快地記錄着。
蘇齊的命令,如同一劑強心針,注入了這支瀕臨崩潰的殘軍之中。
士卒們不再茫然四顧,而是各自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挖坑的挖坑,尋藥的尋藥,伐木的伐木。
嬴昆像個小跟屁蟲,拿着木炭,在一塊破船闆上奮筆疾書,生怕漏掉蘇齊口中的任何一個字。
這些看似零散瑣碎的安排,在他眼中,卻構成了一套聞所未聞、卻又條理清晰的“絕境求生之法”。
王贲拖着一條在撞擊中扭傷的腿,一瘸一拐地走到嬴政身邊。
他看着遠處霧氣中,那座若隐若現、如同兩扇巨大石門的輪廓。
那是傳說中的“天門”,也是他們此行的目的地。
這位通武侯的眼中,再無半分之前的豪情。
“陛下。”
王贲的聲音嘶啞,混着血腥與煙火的氣味。
“此地不宜久留,但亦不可再進。”
“張良詭計多端,前方‘天門’不知還設下了何等陷阱。”
“臣以爲,當務之急,是憑借船體殘骸,在此灘塗構築營壘,固守待援!”
這是最穩妥的選擇。
是唯一符合兵法常理的選擇。
他們糧草盡喪,兵甲不全,士卒疲憊,已是孤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