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
他冷哼。
“朕即天命!”
闊劍在空中劃出一道厚重的弧線。
咔嚓!
一聲尖銳的碎裂聲在寂靜的谷底回蕩。
那扇被無數楚地百姓視爲神迹的“石門”,在第一擊之下便綻開了數道猙獰的裂痕。精心打磨的浮雕,那些代表祥瑞的雲紋和龍影,在絕對暴力的摧殘下,像紙糊的一樣,嘩啦啦往下掉。
那是大秦帝王的狂怒,也是對長生幻想最徹底的揮别。
嬴政一劍接一劍,動作并不如何優美,卻充滿了那種将一切虛妄踩在腳底的純粹感。碎石飛濺,煙塵四起。
站在後方的秦軍士卒們,原本因爲“神迹”破滅而産生的迷茫,在這一聲聲沉重的撞擊中煙消雲散。
他們的皇帝,不需要神仙指路。
幾分鍾後,煙塵落定。
那扇十丈高的“天門”dibu已經被鑿爛了大半。露出的,确實是深青色的岩層,沒有仙境,沒有丹藥,隻有冰冷的石頭和被刻刀劃出的累累傷痕。
嬴政将重劍随手一丢。
劍尖插進泥土,兀自顫動。
嬴政又看向蘇齊和扶蘇。
“随朕走走。”
他屏退了所有人,連黑冰台的親衛都退到了百步開外。
三人行走在遍布污泥的湖灘上。湖面偶爾有大魚躍起,帶起一陣輕微的水聲。
嬴政走在最前面,龍袍被風吹得有些淩亂。他突然站定,轉身看着扶蘇。
此時的扶蘇,肩膀上還纏着白布。在經曆了這些後,這位長公子原本溫潤的氣息裏,多了幾分說不出的堅毅。
“扶蘇,你昨日救朕的那一劍,誰教你的?”
扶蘇垂首,語氣恭順。
“回父皇,蘇侯常說,禮法固然重要,但若命都沒了,禮法便成了寫在竹簡上的冷笑話。兒臣……隻是想讓大秦的太陽,再多留一會兒。”
嬴政聞言,目光轉向蘇齊。
蘇齊幹咳一聲,
“陛下,救駕這事兒,那是太子天賦異禀,跟微臣關系不大。我這人膽子小,昨晚我就在那塊大石頭後面負責精神支持來着。”
嬴政冷笑。
“你那火槍陣,也是精神支持?”
蘇齊縮了縮脖子。
“那是墨家弟子的手藝。微臣就是提了點小小的、關于火藥爆炸能量定向釋放的微不足道的建議。”
嬴政沒再追究蘇齊的油滑。他仰起頭,看着陰沉沉的天空。
“扶蘇,你覺得朕這些年……是不是老了?”
這話問得極重。
扶蘇猛地一驚,下意識要跪下。
“父皇龍體萬年,何來老字……”
“說實話!”
嬴政的聲音陡然拔高,像是一道悶雷。
扶蘇停住了動作。他看着父皇鬓角處在寒風中微微顫動的白發,
“兒臣覺得,父皇是累了。”
扶蘇擡起頭,眼神不閃不避。
“天下太大,六國餘恨太深。父皇想在一代人之内,把千年的亂世理順,把萬世的基業定下。這副擔子,這世間除了父皇,沒人能挑得動。但也正因爲沒人分擔,父皇才會想要尋找那虛無缥缈的長生。因爲您覺得,隻要您還在,大秦就不會倒。”
這一番話,說得細膩且直白。
嬴政那張總是冷若堅冰的臉,竟然微微波動了一下。
“是啊,朕……總覺得治不完啊。”
他轉過身,望向蒼茫的水面,語氣裏竟透出了一絲連誰都未曾聽過的疲憊。
“百越剛剛平定,可那些蠻荒之地,除了瘴氣就是山嶺,如何教化?匈奴被蒙恬和你們趕出了陰山,可隻要草原還在,他們随時會像野草一樣長回來。還有西域,那裏的情況複雜,路途之遠,讓朕整夜難眠。這天下,原來不僅是一個中原。如果不治,那些地方遲早會變成大秦的心腹大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