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齊在旁邊聽着,心裏也有些不是滋味。
這位千古一帝,此刻不像是個高高在上的神,倒像是個爲了操持家業、怕自己撒手人寰後兒孫敗家的老頭。
隻是這個家,叫中國。
“陛下,路要一步步走。飯要一口口吃。您要是真想長生,微臣其實有個法子。”蘇齊突然開口。
嬴政猛地回頭。
“什麽法子?”
蘇齊一指這漫山遍野的秦軍。
“讓您的道,長生下去。隻要大秦的法度、大秦的文字、大秦的規矩紮根在這片土地上,哪怕千年之後,這世上的人依然自稱秦人,用着您的度量衡,寫着您的書同文。那您,不就長生了嗎?”
嬴政愣在原地。
這些話,從未有人跟他說過。
李斯隻會勸他加強法治,趙高隻會變着法兒哄他開心,那些方士隻會用重金屬超标的丹藥毒他。
唯獨蘇齊,給了他一個跨越時空的視角。
嬴政長舒一口氣,原本壓在胸口的那股陰郁,似乎散去了一些。
“你說得對。”
他看着扶蘇,眼神中多了一些以前從未有過的、帶着審視的希冀。
“這江山,朕能打得下來,未必能守得萬世。扶蘇,你這幾年跟着蘇齊,這股子機靈勁兒倒是學了不少。”
蘇齊心裏吐槽:陛下,我那是格物,是科學!什麽叫機靈勁兒?
但他面上還是堆着笑,連連點頭。
嬴政擺擺手。
“回營吧。休息一日,明日啓程回鹹陽。”
“這一趟雲夢澤,朕輸了名聲,輸了船隊,卻也赢了一些以前沒看透的東西。”
他大步向前,龍袍翻飛。
夕陽的餘晖灑在這片血染的灘塗上。皇帝的影子拉得很長,很穩。
蘇齊走在後頭,看着扶蘇那還沒緩過勁兒來的樣子,悄悄捅了他一下。
“公子,聽出味兒來了嗎?”
扶蘇有些茫然。
“什麽味兒?”
“你爹……要給你加擔子了。接下來的日子,你就準備在那堆積如山的奏折裏遊泳吧。”
扶蘇苦笑。
“若能分擔父皇之憂,遊泳又何妨?”
蘇齊豎起大拇指。
“硬氣。不過我建議你先去太醫那裏要點護肝的藥。大秦的皇帝,可不是那麽好當的。”
兩人的談話聲被風吹散。
.............
歸程的馬車比來時更沉重。
雲夢澤的慘烈像是一場還沒完全醒過來的宿夢,随駕的殘兵雖然士氣重振,但那一身去不掉的血腥味,時刻提醒着衆人,
嬴政的銮輿内,香爐裏燃着上好的安息香,煙霧缭繞。
這種香味平時能甯神,此時卻讓扶蘇覺得有些窒息。
他坐在下首,雙手規規矩矩地搭在膝蓋上。對面的嬴政手裏拿着一卷漆黑的奏折,目光在那些細小的篆字上停留了許久,卻始終沒有翻動下一頁。
馬車由于路面不平微微晃動。
“扶蘇。”
嬴政放下了奏折。
“兒臣在。”扶蘇迅速挺直腰闆,目不斜視。
“這一路回來,朕看了各地的密報。張良在雲夢澤鬧了這一場,不僅是六國餘孽在蠢蠢欲動,鹹陽城裏那些人的心思,也不安分了。”
嬴政的聲音平緩,卻帶着某種掌控一切的從容。
“有人在傳,朕在東巡途中病入膏肓,甚至有人在讨論,該扶哪位公子上台能保住他們的權勢。你說,朕該怎麽處置這些人?”
扶蘇斟酌了片刻,開口道:“父皇,鹹陽的亂象,根源不在那些流言。而在大家不知道,大秦的未來在哪。”
嬴政挑了挑眉。
“未來?”
“是。”扶蘇點了點頭,“張良能聚集起項羽、田橫這等人物,是因爲他給了這些人一個複國的夢。鹹陽那些貴族權臣不安分,是因爲他們覺得,大秦的法度太剛,而您又追求長生,讓他們看不到權力的延續。他們怕,所以才想變。隻要父皇定下乾坤,讓他們知道,大秦的法度不僅能吞并天下,還能長治久安,這些人自然會像鹌鹑一樣縮回去。”
嬴政盯着扶蘇看了半晌。
這眼神讓扶蘇後背隐隐冒汗。
“倒是長進不少。”
嬴政嘴角微微撇動了一下,不知道是在嘲諷還是在欣慰。
“長治久安,說得容易。你告訴朕,何爲治,何爲安?”
扶蘇深吸一口氣,腦子裏回想起蘇齊在深夜營帳裏,一邊啃着熏肉一邊跟他胡扯的那些話。
“治,在‘因地制宜’。”扶蘇挺直了脊梁,“匈奴、西域、中原、百越。各地的風俗不同,産出不同。不能隻靠一把刻刀去雕琢。秦法是大秦的骨架,這不能變。但各地可以在骨架之上,生出不同的皮肉。比如西域,我們要的是他們的商道和良馬,那就沒必要非得讓他們學我們的禮樂,隻要他們交稅、尊秦律、不反叛,便可以給他們足夠的自治。這就是蘇侯說的‘成本管理’。”
“成本管理……”嬴政咀嚼着這個怪異的詞,“那安呢?”
“安,在‘利出一孔’。”
扶蘇的聲音變得果決起來。
“讓天下的百姓知道,隻要跟着大秦走,有田種,有爵立,日子有盼頭。要把六國那些散掉的民心,通過實打實的好處,重新捏在手裏。這就叫‘利益綁定’。當天下人發現,推翻大秦的成本比跟着大秦混要高得多的時候,這江山就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