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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炯神色陰沉,周身似被陰霾裹挾,那股郁氣肆意彌散。
麾下數千皮室軍将士敏銳察覺他情緒的劇烈波動,行軍途中瞬間安靜下來。将士們大氣都不敢出,生怕稍有動靜,便觸怒此刻滿心怒火的楊炯。
說起來,皮室軍早已告别往昔動辄燒殺搶掠、屠戮婦孺的野蠻時期。這并非他們多善良,而是長久以來身爲皮室軍的榮耀感,讓他們從骨子裏對殘害無辜百姓的行徑感到不齒。
在皮室軍将士看來,若對無辜者揮刀,必須得有足夠充分的理由,至少能說服自己的良心。像克烈軍這般,明明已大肆掠奪了百姓錢财,還将屠刀揮向毫無反抗意願的無辜者。
這般行徑,實在是令皮室軍從心底感到鄙夷,隻覺得他們的所作所爲,同畜牲無異。
梁洛瑤遠遠瞧見面色陰沉的楊炯,心中一緊,她輕咬薄唇,深吸一口氣,穩了穩心神後,驅馬緩緩行至楊炯身側,聲音輕柔卻無比扭捏:“楊大哥,我……”
楊炯小心地将熟睡的知母遞給身後的文竹。随後,他擡眸望向漆黑如墨的天色,語氣平淡得聽不出情緒:“是木海故意教唆你這麽做的?”
“不是,這是我下的令!”梁洛瑤眼眸低垂,長長的睫毛微微顫動,眼底神色複雜,語氣滿是笃定。
楊炯面色平靜,沒有絲毫波瀾,聲音依舊平穩道:“木海行事一貫激進,他想着借青、白兩鎮的勝利來幫你收攏人心。在他看來,最有效且直接的法子,便是讓士兵獲取實實在在的好處。你本性善良,狠不下這樣的心。”
梁洛瑤聽聞此話,不禁幽幽一歎,眼中似有淚光閃爍:“楊大哥,木爺爺所做的一切,都是爲了讓我能盡快掌控克烈軍。有了這一千五百人的忠誠班底,我才能在和林真正站穩腳跟。我明白他的手段有些過激,旁人都能責怪他,可唯獨我不能。”
“你當真覺得,憑這種手段就能掌控克烈軍?”楊炯猛地轉頭,目光如炬,直直對上梁洛瑤那深邃的褐色眼眸,聲音低沉而飽含質問之意。
梁洛瑤被這突如其來的質問問得有些措手不及,整個人瞬間一僵,眼神中閃過一絲慌亂。她微微低下頭,沉思良久,緩緩擡起頭,神色認真且堅定,說道:“未來的事,我無法斷言。但至少此刻,他們都将我視作神明一般,我需要這段時間來凝聚人心。”
楊炯聽聞此言,目光緊緊鎖住梁洛瑤的眼眸,默默無言。
片刻,他像是下定決心一般,突然抽出腰間的匕首,在梁洛瑤驚訝的目光中,狠狠的朝着她胯下的戰馬連續刺出三刀。
那戰馬突然遭受這般劇痛,頓時發出一聲凄厲至極的嘶鳴,後蹄瘋狂地踢踏起來,身軀劇烈搖晃扭動,像發了瘋一般,一心要将背上的梁洛瑤甩飛出去,場面瞬間變得混亂不堪。
梁洛瑤反應迅速,瞥了眼身後面色依舊平靜的楊炯,心中那股子倔強的勁頭瞬間被點燃。她咬了咬牙,雙手死死抱住馬脖子,雙腿如同兩把鐵鉗,牢牢扣住馬腹,整個身子緊緊貼在馬背之上,任憑戰馬如何瘋狂搖晃,她都死不松手。
那戰馬瘋狂折騰了好一陣,發現背上的梁洛瑤好似生了根一般,怎麽甩都甩不掉,頓時暴躁到了極點,仰起頭嘶鳴一聲,四蹄瞬間發力,向前方狂奔而去。
“瑤瑤——!”李澈見狀,雙眼瞬間瞪大,扯着嗓子大吼一聲,作勢就要拍馬追趕。
楊炯卻神色不變,隻是朝李澈輕輕搖了搖頭,随後手腕一抖,馬鞭輕抽馬臀,穩穩墜在梁洛瑤身後,目光緊緊盯着她那匹發足狂奔的戰馬。
梁洛瑤整個人都貼在馬背之上,褐色的發絲在風中肆意飛舞。她緊咬銀牙,下唇都被咬出了一道淺淺的血印,愣是一聲沒吭。
此時的她,滿心都是不解與委屈,實在想不明白楊炯爲何要如此對自己。在她看來,即便自己真的做錯了事,隻要楊炯能心平氣和地和自己說,以她對楊炯的感情,又怎會不聽勸呢?
這般胡思亂想間,梁洛瑤心中的悲憤如潮水般翻湧而上,忍不住暗自拿自己和李澈作比較,她越想越覺得難過,她敢肯定,若是李澈犯了錯,楊炯絕對不會這般狠絕。
這念頭剛一閃過,梁洛瑤心中卻陡然生出一股截然不同的情緒。往昔那自怨自艾的勁兒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熊熊燃燒的好勝之心。
刹那間,她眼眸中閃過一抹狠厲之色,原本抱着馬脖子的手臂下意識地緊了又緊。她在心中暗暗發誓,這一次,說什麽都不能讓楊炯看輕了自己。
楊炯面無表情地跟在梁洛瑤身後,目光始終落在她的背影之上。看着看着,他心中不禁泛起一絲複雜的情緒。曾經那個躲在自己懷中,哭得梨花帶雨、自卑怯懦的鳴沙城小乞丐,如今已全然不見蹤影。
經曆了這麽多風風雨雨,不知不覺間,梁洛瑤已然蛻變,有了自己獨立的思想,也有了對未來清晰的規劃。對于梁洛瑤的改變,楊炯心中并無太多失落或不舍。相反,他的心底滿是擔憂。
楊炯深知梁洛瑤本性善良,可又害怕在這波谲雲詭的世道中,她一個不慎,行差踏錯,誤入歧途。
回想起過往,楊炯不禁唏噓。以前,他滿心憂慮梁洛瑤因自卑性子受人欺負;如今,卻擔心她在權力的漩渦中迷失自我,變成一個冷血無情的人,世事無常,莫過于此。
就在楊炯思緒翻湧之時,隻見梁洛瑤前方不遠處,一道黝黑的溝壑橫亘在大路中央。梁洛瑤的戰馬因巨痛沖力太猛,根本來不及收勢,前蹄猛地踏空,龐大的身軀瞬間失去平衡,重重栽倒在地。
馬背上的梁洛瑤大驚失色,本能地松開緊抱馬脖子的手臂。她整個人如同一發脫膛的炮彈,直朝着前方飛射了出去。
在空中的短暫瞬間,梁洛瑤慌亂地轉頭,一眼便瞥見身後楊炯那依舊平靜如水的面色。她還沒來得及多想,身體便已重重摔落在地,緊接着不受控制地向前滾了數丈之遠。
這一番劇烈的撞擊與翻滾,讓她感覺全身的骨頭仿佛都散了架,鑽心的疼痛從身體各處襲來,令她忍不住悶哼出聲。
楊炯驅馬近前,在梁洛瑤身旁穩穩停下。他微微俯身,居高臨下地俯視着梁洛瑤,聲音沉穩有力:“欲望就如同你剛才騎乘的那匹戰馬。它一旦失控,結果隻有兩個,要麽狠狠摔斷你的脖子,要麽在瘋狂奔跑中力竭而亡,絕無第三條路可走。”
頓了頓,楊炯目光如炬,繼續說道:“木海爲了讓你盡快掌握克烈軍,将這一千五百人的欲望無限放大,把他們内心深處的醜惡徹底釋放了出來。可你想過沒有,往後他們會成爲你軍隊中的中下層軍官,以這般扭曲的心态帶兵,帶出的軍隊能是什麽樣?依舊會是燒殺搶掠、無惡不作的烏合之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