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那晚解家事變後,已是第三日頭上。
深宅大院之中,那解家老祖自被拘在别院廂房,竟是閉口如蚌,任你百般詢問,隻是垂目撚珠,不發一言。
倒是那解文軒,雖初時還強撐些世家公子的體面,待到摘星處使了幾番手段,終究是錦繡皮囊裹不住綿軟心肝,将那知道的一五一十全倒了出來。
楊炯将這番口供與在解家密道、書房搜出的舊年書信兩相對照,漸漸将那淮水舊事的輪廓拼湊出七八分來。
原來這解家真是從龍舊臣,隻是素來隐在江南煙水裏,專司錢财輸送、情報暗遞,正是先帝插在江南腹地的一把軟刀子。
待到楊炯父親收複金陵,聲威震動江左,先帝便動了那淮水行事的念頭。
解家奉命啓動埋藏多年的暗諜,于淮水畔驟下殺手。誰料父親身旁護衛皆是百戰餘生之人,竟生生擋下那緻命一擊。
隻是父親意外落水,那解棠本是被遣作後手,一同入水要在水下做文章的,卻不知是父親風采太盛,還是水中那一番生死際遇生了異樣情愫,總之這解棠竟未能下得去手。
這一來,解家如何能容?急急将人召回。
楊炯推想,那老祖眼見事敗,又恐先帝滅口,隻得使出下策,壞了自家女兒名聲,強嫁與父親,好尋個新靠山。
豈知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
皇後姨娘與先帝幾乎是同時動了手。依着皇後姨娘素日雷霆手段、滴水不漏的性子,多半是她誘解棠往華陰老家,再制出個失足落灞水的局。
不論是爲着維系先帝與父親表面和睦,還是爲着那段說不清的前塵,這般處置倒真真是她的風範。
可先帝又豈是省油的燈?
一計不成,便尋了個花不凡,将解棠救起。明裏是救人,暗裏卻是監控,更是爲日後對付父親埋下暗樁。
此後諸事便順理成章:皇後姨娘知曉此情,必要除之而後快,遂借着山洪下手;先帝知事已露,索性做出一場假死的戲文。
隻一件教楊炯百思不解:那解棠既是假死,看來解家老祖果然老謀深算,早早爲女兒鋪了脫身之路。可既然未死,這些年爲何一次也不曾現身?連親生骨肉也忍心不見?
這般思量着,楊炯将手中那疊泛黃信箋輕輕擱在紫檀案上,擡眼看向侍立一旁的一寸金:“花姐如今怎樣了?”
一寸金躬身回道:“自昨日晌午到了潤州,看了所有卷宗文書,又見了解文軒與解家老祖,今兒一早回房後便再沒出來,水米不曾沾牙,到現在已是三個時辰了。”
楊炯微微颔首,轉目望向窗外。
但見秋陽已爬上東廂房檐角,他略一沉吟,道:“讓她過來吧!”
話音方落,書房外廊下便響起腳步聲,不是尋常女子蓮步輕移的窸窣,而是帶着幾分滞重、幾分恍惚的步調,一步一步,似踩在人心尖上。
簾栊輕掀處,先探進一隻素手,指節微微泛白,随後人影才緩緩移入。
但見花解語今日穿着一件藕荷色對襟褙子,原是合身的尺寸,如今卻顯出些空蕩來。一頭青絲隻拿銀簪松松挽了個髻,鬓邊散着幾縷碎發。
那張素來明豔如三月桃李的臉龐,此刻卻似經了霜的秋荷,眼窩微微凹陷,眼下泛着淡淡的青影,唇上不見半點胭脂色,隻餘一層蒼白的皮。
偏生那眉眼間又強撐着一股子倔,将那份憔悴襯得愈發叫人心驚。
九月初的天氣尚存餘熱,她卻似畏寒般,肩頭微微瑟縮着。
花解語就這麽立在門邊,深深望了楊炯一眼。
那眼神複雜得像是打翻了五味瓶,悔、愧、哀、怨、茫然,種種情緒在眸子裏翻滾,最終卻化作一片沉寂的潭水,連句話也吐不出。
楊炯心下明了,花解語原以爲自家是這場恩怨裏頂可憐的人,誰料抽絲剝繭到最後,竟是自家祖輩做了那最不堪、最鑽營的角色。這般真相,叫她一個女兒家如何承受?
“往後有什麽打算?”楊炯先開了口,聲音放得緩。
花解語喉頭微動,良久才吐出三個字,字字沉重如鐵:“對不住。”
楊炯擺擺手,神色淡然:“楊家行事但求無愧天地,這樁舊案總要查個水落石出。如今既已明了,你待如何?”
花解語怔了怔,眼神飄向窗外那株丹桂,半晌方低聲道:“我……我想去尋花不……俞平伯。”
“尋他作甚?問一個早已知曉的答案?”楊炯挑眉反問,“我原以爲你會說要去尋母親。”
她搖搖頭,唇角泛起一絲苦澀:“老祖說了,他早與我娘斷了音訊。那枚印玺倒是真給過,至于牢裏那些話,不過是爲着自保,教解文軒不敢下死手罷了。”
楊炯聽罷,并不深究其中真假。
若非爲着父親那樁舊事,他何須這般迂回周折入解府?早尋個由頭領兵查抄了事。
如今既已明了,他也不願再繞彎子,直截了當道:“解家老祖并解文軒一幹人等,涉假鹽引、資叛軍,斷無活路。若依我從前的性子,當場便了結了。”
說着站起身,踱到窗前,背對着花解語,續道:“明日押送金陵,終審後必是死路一條,你且有個預備。家産抄沒充公,留一份與你。日後這潤州解家,你自立門戶吧。”
花解語先是一愣,随即恍然驚道:“你要我在江南做你的眼線?”
“你高看自己了。”楊炯轉過身,目光清淩淩的,“不過念在相識一場,怕你受不住這般變故,尋了短見。”
這般直白的話,倒叫花解語一時噎住。
她心中五味翻湧,酸楚、羞愧、感激、茫然交織在一處。
良久,花解語擡起眼,眸中泛起一層水光,卻強忍着不讓落下,聲音帶着微微的顫:“你的安排,我無話可說。隻一件事,我要随你去福建,見俞平伯,當面問個明白。”
“爲何定要問?”
“問他……可曾真心愛過我娘,還是隻爲着……”
楊炯忽地冷笑一聲,語氣裏帶了幾分不耐煩:“大姐,你多大年歲了?還這般天真?若他真愛你娘,這些年可曾來看過你一眼?可曾顧念過你這幼年失怙的骨血?”
“你……你……”花解語眼眶裏打轉的淚終于滾落,沿着蒼白的臉頰滑下,滴在藕荷色衣襟上,暈開深色的痕。
她張了張口,卻什麽也說不出,隻覺心如刀絞,終是跺了跺腳,嗚咽着掀簾奔了出去。
恰在此時,門外轉進一道身影,人未到聲先至:“哎!你這臭蛋,說話怎這般刻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