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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楊炯在潤州解府了結舊案,卻被孫羽杉一番直白心迹,弄得心頭亂麻也似。
眼見她歡天喜地奔出月洞門,楊炯一拍大腿,當下再不遲疑,命一寸金速速收拾行裝,連夜便往蓮花山趕。
這一路馬蹄得得,楊炯心中卻是百感交集。
想起父親淮水舊事,想起解棠生死之謎,想起花解語那含淚的眼,更想起蘇凝羞紅的臉、孫羽杉坦蕩的笑……
隻覺自己這穿越來的人生,真如戲文般曲折離奇。
如今福建那邊又有新情報傳來,說是海上突現海盜,并與當地豪紳似有勾連,還需細細查探。這般千頭萬緒,偏生又惹上這許多情債,當真是剪不斷、理還亂。
待到蓮花山時,已是第二日清晨。
但見群山蒼翠,雲霧缭繞,三清殿的飛檐在晨光中若隐若現,鍾聲悠悠傳來,竟讓人心頭一靜。
楊炯翻身下馬,将缰繩交與親兵,徑直往青雲真人靜室去。
青雲真人正在蒲團上打坐,聞得腳步聲,眼皮微擡,淡淡道:“回來了?”
“回來了。”楊炯躬身施禮,“此番下山,頗多感觸。我想……想洗去這一身桃花煞。”
青雲真人嘴角似有笑意,卻不點破,隻道:“既如此,便每日辰時來三清殿,誦《清靜經》三遍,《黃庭經》三遍,不可懈怠。”
楊炯此番确是下了決心,再不似從前那般敷衍。
每日天未亮便起身,先往三清殿灑掃庭除,将供桌擦拭得一塵不染,再将香爐中的香灰細細篩過,換上新的檀香。
待到辰時,便端跪蒲團之上,朗聲誦經。
起初幾日,李澈見他這般勤勉,還覺稀奇。
誰料楊炯誦經三日,忽有一晚與她閑聊時,将潤州之事略說了說,尤其提到孫羽杉那句“要做亡命鴛鴦”。
李澈一聽,柳眉倒豎,杏眼圓睜,指着楊炯鼻尖罵道:“好你個壞蛋!下山一趟,又招惹個廚娘回來!你當咱們家是開酒樓的麽?”
楊炯忙賠笑道:“梧桐莫惱,我這不是回來洗桃花煞了麽?”
“洗?我看你是越洗越濃!”李澈氣得粉面通紅,一跺腳道,“從今往後,你愛誦經便誦經,愛招蜂引蝶便招蜂引蝶,與我何幹!”
說罷轉身便走,任楊炯在後頭如何呼喚,隻是不理。
這一氣,便是整整三日。
李澈說到做到,果真不再來祖師堂,連用飯都在自己房中。
有香客見她每日清晨便往山巅去,在雲海崖邊一坐便是半日,有時還聽得她喃喃自語,說什麽“太上忘情”、“大道無情”之類的話。
楊炯不放心,買通香客打探,回來悄悄告訴楊炯:“那孩子說要修‘絕情道’呢!”
楊炯聽得哭笑不得,知道她正在氣頭上,也不好去觸黴頭。隻得每日依舊早起灑掃、誦經、喂鶴。
那幾隻白鶴平日都是李澈照料,如今楊炯接了這個差事,起初那鶴兒還不認他,見他端食盆來,隻是仰頸長鳴,不肯就食。
楊炯無奈,學着李澈平日模樣,柔聲哄道:“鶴兄鶴兄,給個面子,吃些吧!”
這般連着兩日,白鶴方漸漸與他熟絡,見他來了,還會伸頸在他掌心輕啄兩下。
這日黃昏,楊炯照例往李澈住處送飯。
輕叩房門,裏頭半晌沒有動靜。
他推門進去,見桌上昨日送的飯菜竟原封未動,心頭一緊。四下尋去,卻在書案上見着一張素箋,上頭娟秀字迹寫着一阕詞:
“雲海茫茫,松濤陣陣,獨坐崖巅誰問?
說甚恩情,道甚姻緣,總被前塵困。
不如一劍斬情絲,從此青燈黃卷,做個逍遙客。”
楊炯看了,又好氣又好笑,将今日飯菜換了,又在案頭留了張字條:“我不識字!”
等了半個時辰,不見人回,隻得悻悻下山。
此刻月已東升,清輝灑滿山道。
楊炯行至三清殿前,也不進屋,就在門檻上坐了,望着遠處漆黑群山發呆。
山風過處,松濤陣陣,更添寂寥。
正出神間,忽聽身後傳來一聲輕笑,帶着幾分幸災樂禍:“小子,這下吃到苦頭了吧!”
楊炯回頭,但見青雲真人不知何時已立在回廊下。
月華如水,照在真人身上,但見他穿一領洗得發白的葛布道袍,袍角已磨出毛邊,卻漿洗得幹幹淨淨。
頭上隻用一根尋常桃木簪绾住發髻,那木簪光滑溫潤,顯是用了多年。腳下蹬一雙草履,露出的腳踝瘦硬如松根。
最奇是那一雙眼,在月光下竟似含着兩汪清泉,深不見底,卻又清澈透亮,仿佛能照見人心底最隐秘處。
青雲真人緩步走來,腳步輕得聽不見聲息,明明走在石闆路上,卻如踏雲而行,夜風拂動他花白長須,飄飄然真仙之态。
楊炯忙起身施禮:“讓真人見笑了!”
青雲真人擺擺手,與他并立階前,也望向遠處群山,淡淡道:“真想洗去你這一身桃花煞?”
“當然!”楊炯答得毫不猶豫。
“不後悔?”
“絕不後悔!”
青雲真人微微颔首,月色下側臉輪廓如刀削斧劈,沉吟片刻,忽道:“那好辦。現下就去祖師堂,點上三炷香,磕九個響頭。老道我破例一回,收你做關門弟子,從此青燈黃卷,了卻塵緣。如何?”
楊炯一愣,下意識退開兩步,與青雲真人拉開距離,瞪大眼睛道:“真人,你莫開玩笑!”
“你看看,”青雲真人轉過身來,眼中閃過一絲笑意,如潭水微瀾,“你還是不誠心。”
楊炯翻了個白眼,沒好氣道:“有沒有别的辦法?我還有很多事要做,福建叛亂未平,江南鹽政待清,北地百姓尚在饑寒中掙紮,嶺南十萬大山改土歸流在即。
我答應過我爹的,要讓他看見一個盛世大華。我若出家了,他老人家非得氣死不可!”
青雲真人聞言,深深看了楊炯一眼。那目光如實質般,在楊炯臉上停留良久,仿佛要将他從裏到外看個通透。
半晌,方撫須長歎:“你這小子,行事出人意料,心性也迥異常人。貧道本以爲,你會說舍不得家中嬌妻美妾、紅塵繁華。”
楊炯摸摸鼻子,嘿嘿笑道:“這倒也是真。不過咱道門不是準許娶妻麽?《太平經》有雲:‘陰陽不交,乃絕滅無世類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