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對琉璃盞是新買的吧?看樣子怕是值百兩?”
“夫君明知家中等錢急用,卻如此花銷,是君子做派?”
廳中忽有衣袂窸窣聲。
“弟妹。.”
撲通跪地的悶響。
柳眉膝頭壓地,膝行幾步指尖攥住陸蓁蓁的裙角。
那腕間的新買的金鑲玉還十分明顯。
“弟妹莫要再說了,都是嫂嫂不好,三皇子壽宴臨近,我想着顧家總得穿的得體些,還得備些像樣的賀禮才好。”
柳眉仰頭,眼角淚痕泛着水光,“都是我不該花這些,小弟本是不願我花的。”
“可事已至此,若讓旁人知曉顧家用假銀票,顧家清譽毀于一旦,我如何去見九泉之下的夫君。.”
陸蓁蓁看着她顫抖的指尖,腕處的玉镯尤爲諷刺。
面上故作爲難,忍着嫌惡蹲下身子替她拭淚水,“嫂嫂快些起來,折煞我了。”
“我知道嫂嫂日子艱難,隻是我現下實在也拿不出錢。”
“我的錢都給三哥做生意了。”
借着側身的空當,陸蓁蓁瞄向孫福。
後者心領神會的阖眸,當即揚聲,“既然顧夫人拿不出銀子。”
孫福左右打量一圈,手中算盤算珠碰撞,“便是有些地契房契也能抵賬了。”
“否則。.”孫福忽地啐了一口,提高嗓門,“孫某隻能去遞狀紙了!”
顧母連連擺手,面色慌亂。
鬓邊銀簪都随着動作滑落半寸,“别别别,有話好好說。”
“好,還請各位給我點時間,房契、地契,我都會。.”
“你什麽意思!”
陸蓁蓁話未說完,顧母已勃然拄着拐杖,笃笃敲着地面。
“你個沒良心的,還真要把地契拿出去不成!”
将地契死死的攥在手裏,顧母死活不給。
邊說着,顧母手中拐杖便往前扔。
不慌不忙的避開,陸蓁蓁反倒上前攙住她發顫的手臂。
愣是溫聲安撫,“婆母息怒,這宅子本就爲我成婚前買來所贈給夫君的,夫君左右也沒出銀兩。”
“顧家不算虧損,而且。.”
陸蓁蓁諄諄善誘,誘哄着繼續,“待我與三哥的生意做成,定能掙回十倍家業。”
“您不知道,去年我三哥從泉州帶回的蘇木,單是那一批就淨賺六千兩。”
原本沉着臉的顧母漸漸緩了臉色,被她扶着坐下。
悄悄咽了口唾沫,她松開了緊抓房契的手。
以小博大,陸家豈非賺的盆滿缽滿?
親眼看着顧母和顧晔安将朱紅指印鑒按在地契上,陸蓁蓁收好地契,這才轉身沖諸位掌櫃福身,“諸位,事情已經有了交代,我送各位出去。”
當着顧母的面,陸蓁蓁将地契給了孫福,這才引着衆人出門。
。.
陸蓁蓁送完人轉身,忽見西牆根探出一個腦袋。
神神秘秘的沖她招手,“小妹!”
正是笑盈盈的陸明華。
“三哥?你還沒走?”
“小妹,你太厲害了。”
拿出剛剛孫福交給他的地契,陸明華指尖撫着上面顧家的手印,“這地契來得太妙了。”
湊近卻是壓不住的笑出聲,“你這招請君入甕使得妙啊。”
“對了,要不要明日去哥哥的鋪子裏瞧瞧?”陸明華心情大好,獻寶似的沖陸蓁蓁比劃,“剛到了一批新料子,給你做衣裙剛剛好,還有那金钗,也都是頂好的,給你戴。”
“不必啦。”
知道他一向是想緊着自己,陸蓁蓁忍俊搖了搖頭,俏皮眨眼道,“現在我可以爲了跟你做生意縮衣減食呢,怎麽能用得起那些。”
“也行,不過,你下一步打算怎麽辦?”
“不着急。”
陸蓁蓁意味深長的拖長尾音,望着陸家門前的兩盞氣死風燈。
夜風拂過,燈火搖曳。
像是下一瞬就熄滅一般。
苟延殘喘罷了。
“這變賣宅子的滋味也不好受,先讓他們嘗嘗吧。”
陸蓁蓁頓了頓又補一句,“後面還有大戲等着他們呢,總不能一開始就讓他們絕望不是?”
将後續安排悄悄向陸明華講明,陸明華愣了愣,随即拍手。
眉宇間不掩對陸蓁蓁的贊許,“好,蓁蓁,你真是我的好妹妹。”
“奸商一途,你深谙此道。”
“三哥,我怎麽感覺你這話怪怪的?”
陸蓁蓁抽了抽嘴角,無奈吐槽。
這應該是在誇自己吧?
陸蓁蓁回府之時,正趕上晚飯。
前幾日陸蓁蓁大手筆給了顧晔安銀票,顧母自覺家中萬貫銀錢,特意吩咐了小廚房日日準備些山珍海味。
爲的噱頭便是:顧家高門顯戶,吃食上斷不能失了體面。
今日事多嘈雜,一時忘了前去告知,小廚房便繼續以這标準做的飯菜。
小厮魚貫而入,桌案上不過片刻便堆了八珍鹿筋、叫花雞、還有什錦鯉。
“吃飯咯。”
顧承錦光着腳跑進來,肥膩的身子費勁的爬上太師椅,袖口還沾着不知何時染的糖霜。
一眼瞄見那還在那擺在正中央的雞腿和什錦鯉,吸溜了兩聲,直接就欲去端。
“今晚的飯菜還不錯,給那當廚的賞點錢。”
耀武揚威搖頭晃腦的模樣,年紀輕輕便活脫脫一纨绔。
“承錦,慢點吃。”
顧承錦不耐的推開柳眉的手臂,圓腦袋從主位探出,因着夠不着,隻得費勁的半趴在桌上。
錦袍前襟早已沾滿油漬。
此際他正将整盤叫花雞往自己面前拽。
“我就想吃這個,你們都不準吃。”
顧母本就因地契一事焦頭爛額,此際聽他叫的心煩,不悅的微微蹙眉。
但卻并未說什麽,隻是将顧承錦向後拽了拽,将那盤叫花雞擺在了他跟前。
“這雞腿不錯。”
肥嘟嘟的手指掐進油亮的雞皮,油脂順着指縫滴在碗碟中。
顧承錦餍足的仰頭咬下一大口,醬汁順着嘴角流到下巴。
陸蓁蓁撇撇嘴,厭惡的向後挪了挪椅子。
心下暗自譏諷,也不知這顧家是如何教的孩子。
怕是連那乞丐也不遑多讓。
幾口吃完了雞腿,好端端的一盤雞早已被顧承錦嚯嚯的狼藉。
雖然還剩了大半,但醜陋至此,幾人都沒甚胃口。
顧母煩悶的壓着太陽穴,隻覺眉心悶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