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跨院,濃重的藥味幾乎蓋過了熏香。
王氏倚在窗邊軟榻上,蠟黃的臉上汗涔涔的,她剛灌下一碗黑黢黢的轉胎藥,胃裏便翻江倒海地鬧騰起來。
丫鬟端着漱口的溫水,憂心忡忡地看着自家主子捂着嘴幹嘔,瘦削的肩膀不住地顫抖。
“大奶奶,你這臉色實在不好,要不這藥先停兩日?”
丫鬟怕了,聲音帶着懇求。
王氏喘息着擺擺手,聲音虛弱卻異常執拗:“不能停,這是我好不容易尋來的轉胎藥,隻要喝了,我就能生兒子了。”
忽然,王氏渾濁的眼眸裏燃着一絲近乎瘋狂的希冀,死死抓住丫鬟的手腕,指甲幾乎嵌進肉裏。
“綠珠,我沒退路了,你懂嗎?”
丫鬟疼得倒抽一口冷氣,卻不敢掙脫,隻能含淚勸慰:“大奶奶,你……”
話音未落,内室猛地傳來“哐當”一聲巨響,
“人呢?都死絕了嗎?”
江淮嘶啞暴戾的吼聲穿透門闆,将主仆二人都驚得一跳。
“我要銀子,我要去翻本,我要連本帶利赢回來——”
“我一定要赢——”
他不僅喊,還在屋子裏瘋狂砸東西。
王氏吓得渾身一哆嗦,眼淚無聲地滾落,卻死死咬着唇不敢哭出聲,更不敢去向侯爺夫人告狀。
她怕,怕極了江淮再挨一頓打。
丫鬟急得直跺腳:“大奶奶,奴婢去請夫人吧,隻要夫人在,大公子總有所忌憚,就不敢這般逼迫你拿錢了。”
王氏擡起淚眼,絕望地搖頭,“沒用的,這就是我的命。”
“砰!”
内室的門被一股蠻力猛地踹開。
江淮披頭散發,隻着中衣,胸口因憤怒劇烈起伏着,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陰鸷得吓人,死死盯住王氏。
“賤人,你明明就在外面,爲什麽不進來?”
“你是不是巴不得我死在這屋裏?”
江淮一步一頓,拖着一條微跛的傷腿,帶着濃重的戾氣朝王氏逼近。
丫鬟吓得不輕,連忙擋在王氏身前,尖聲道:“大公子息怒,大奶奶她她懷了身子,受不得驚吓啊!”
江淮的動作猛地一頓,陰鸷的目光掃向王氏平坦的小腹,但那眼神毫無爲人父的溫情,隻有赤裸裸的算計和厭煩。
“哼,”江淮嗤笑一聲,帶着濃重的惡意,“你最好懷了個帶把的,要是賠錢貨,老子就抱去賣了,也能換幾兩銀子花花。”
“不要!”王氏如遭雷擊,凄厲地哭喊起來,撲過去想抓住江淮的衣袖,“夫君,你不能……”
“滾!”
江淮嫌惡地一把将她推開,力道之大,讓本就虛弱的王氏踉跄着撞在旁邊的案幾上,小腹一陣尖銳的抽痛,頓時臉色煞白,冷汗涔涔而下。
綠珠驚呼着撲過去扶住她:“大奶奶,你沒事吧?”
江淮看都沒看疼得蜷縮的王氏一眼,隻煩躁地抓撓着自己發癢的脖子和手臂,已經克制不住賭瘾了。
“真晦氣,就知道哭哭哭,怪不得我的手氣那麽差,原來都怪你!”
王氏捂住嘴,不敢發出更大的哭聲。
“爹娘在府裏嗎?”
王氏微微搖了搖頭,說她不知。
“廢物,這點事都不知道!”江淮罵了一句,随即話鋒一轉,朝她伸出了一隻手,“你給我拿二十兩來!不,五十兩!”
王氏忍着劇痛,喘息着搖頭:“沒……沒有了……真的沒有了……”
“沒有了?”江淮根本不信,眼神變得危險起來,“你是不是看不起我?你覺得我一定會輸嗎?還是說,你偷偷藏了私房錢,想貼補你那窮酸娘家?”
江淮步步緊逼,唾沫星子幾乎噴到了王氏的臉上。
王氏連連搖頭否認,恐懼讓她幾乎窒息。
“賤人!”
“連你也跟我作對!”
江淮隻覺得渾身像有螞蟻在爬,那撓心撓肺的賭瘾燒得他理智全無。
見王氏油鹽不進,江淮也不再廢話,直接撲向王氏放體己錢的箱子,粗暴地掀開蓋子翻找。
“不要啊……”
王氏也不知哪來的力氣,撲過去想護住箱子,那是她最後一點指望了。
“滾開!”
江淮正煩躁,回身狠狠一搡。
王氏本就腹痛,被他這一推,整個人重重摔倒在地,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下腹的絞痛驟然加劇。
“大奶奶!”
丫鬟吓得臉都白了。
“嘶……”
王氏蜷縮在地上,捂着肚子,淚水和冷汗混在一起,心中泛起了一陣陣絕望。
她看着江淮,但江淮連一個眼神也沒給她。
“找到了!”
哼,這不是有錢嗎?
果然是騙他的。
江淮在箱子底層摸出一個小布包,掂了掂裏面的碎銀,臉上露出一絲扭曲的滿足。
他胡亂塞進懷裏,看也不看地上的妻子,一瘸一拐,卻帶着一種近乎亢奮的急切,立刻就要去賭場賭幾把。
他有預感,他今天的手氣絕佳,一定能把以前輸的銀子連本帶利的赢回來!
“夫君……”
忽然,他被王氏叫住了。
江淮微微回頭,眼中透出深深的不耐煩,“你又怎麽了?”
王氏一臉悲戚,近乎哀求地說:“夫君,你别再賭了,萬一被爹娘知道了,該如何是好?”
“哼,如果爹娘真知道了,那一定是你告的狀!”
“到那時,我一定不會放過你的!”
所謂“娶妻娶賢”,他真是倒黴透了,才會娶了一個對自己無益的妻子。
若她作死,可别怪自己休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