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角。
綢緞莊。
喬婉正站在櫃台後,纖長的手指撚着一匹新到的蘇杭軟煙羅,神情專注地聽着掌櫃低聲彙報。
陽光微暖,在她沉靜的側臉上投下淡淡的光暈。
翠兒腳步輕快地溜進來,湊到喬婉耳邊,帶着幾分幸災樂禍的興奮道:“夫人,被你猜中了,大公子果然又去了賭坊。”
喬婉眼睫都沒擡一下,隻輕輕“嗯”了一聲,指尖依舊摩挲着光滑的緞面,仿佛在确認質地。
一切都如她所料,分毫不差。
沒過多久,翠兒又一陣風似的跑回來,小臉因爲激動而泛紅。
“夫人,侯爺被氣暈過去了,一醒來便抄了馬鞭,帶着十幾個下人,殺氣騰騰地往賭場去了,說是要親手剁了大公子的手!”
“知道了。”
喬婉終于放下手中的料子,語氣依舊平淡無波,隻是眼底深處掠過一絲冰冷的了然。
此事,不僅她知道,連半個京城都知道了。
侯爺被長子氣得吐血暈厥的消息,經過王禦史的添油加醋後,早已像長了翅膀,飛遍了各府後宅和茶樓酒肆。
此刻,江屹川盛怒之下帶着人招搖過市,身後何止是侯府的仆人,還有一大群看熱鬧的人。
……
賭坊。
空氣裏彌漫着汗臭和銅錢鐵鏽混合的濁氣。
賭桌前,江淮雙目赤紅,額角青筋暴跳,死死盯着骰盅,嘴裏神經質地念叨着:“大!大!開大!給爺開大!”
他面前早已空空如也,剛輸掉了從王氏那裏搶來的最後一點銀子,此刻正發狠地押上腰間一塊成色尚可的玉佩,又把身上那件錦緞外袍脫下來了。
“這個能抵二十兩!還有這件外袍!押上!通通押上!爺這把定要翻本!”
周圍的賭徒和看客對他指指點點,臉上是毫不掩飾的鄙夷和譏諷。
“啧,又是侯府那位……”
“輸瘋了吧,連衣裳都要當了?”
“又有好戲看了。”
衆人對他指指點點。
但江淮輸紅了眼,已經聽不見旁人的聲音了。
這時,一個小厮急得滿頭大汗,好不容易擠到了江淮耳邊,帶着哭腔喊道:“大公子,大事不好了,侯爺帶人打過來了,你快走啊!”
“滾!”江淮猛地一甩胳膊,差點把小厮推個跟頭,他充血的眼睛裏隻有那即将揭開的骰盅,“什麽侯爺?老子不認識!天王老子來了也擋不住爺翻本!開!快開!”
“孽畜!你罵誰?”
一道怒吼打斷了賭坊的吵雜。
賭坊門口,江屹川臉色鐵青,胸口劇烈起伏,手持一根烏黑油亮的馬鞭,在衆目睽睽之下大步闖入。
他身後跟着十幾個手持棍棒、殺氣騰騰的家丁,瞬間将賭桌周圍的人驅散開一個圈子。
所有聲音都消失了,隻剩下骰子滾動的輕微聲響和江淮粗重的喘息。
江淮如同被冷水澆頭,猛地回頭,看到父親那雙欲要噴火的眼睛和那根熟悉的馬鞭,賭瘾瞬間吓醒了大半,一股寒氣從腳底闆直沖頭頂。
“爹……爹……”
江淮腿一軟,仿佛老鼠見了貓,下意識就想跑。
“給我抓住他!”
江屹川怒吼,沒想到這逆子還敢跑,這次定要打斷他的腿。
幾個健仆如狼似虎撲上去,死死扭住江淮的胳膊。
“爹,我錯了,我真的錯了,你饒了我這次吧,我以後再也不敢了!”
江淮吓得涕淚橫流,拼命地掙紮哀嚎。
“不敢?我看你是狗改不了吃屎!”
江屹川氣得渾身發抖,想到自己一世英名盡毀,想到這逆子竟又偷偷借了一千兩,想到滿京城此刻都在看他的笑話,心髒就突突的跳。
江屹川揚起馬鞭,帶着呼嘯的風聲,狠狠抽了下去。
“啪!”
一聲脆響,瞬間撕裂了錦緞衣衫,留下一道刺目的血痕。
“啊——”
江淮發出殺豬般的慘叫。
這劇痛和當衆鞭撻的極緻羞辱讓他爆發出驚人的力氣,猛地掙脫了家丁的鉗制,連滾帶爬地沖出賭坊大門,像隻喪家之犬般在人來人往的大街上狂奔逃竄。
“孽畜,你還敢跑?”
江屹川已然氣瘋了,什麽侯爺體面,什麽家醜不可外揚,全抛到了九霄雲外。
他提着鞭子,帶着家丁緊追不舍。
于是,京城最繁華的朱雀大街上,上演了一出令人瞠目結舌的鬧劇。
前面,侯府的大公子江淮披頭散發,衣衫破碎,一邊哭爹喊娘,一邊狼狽不堪地拼命奔逃。
後面,堂堂鎮北侯爺狀若瘋虎,手持馬鞭地追打兒子。
“孽畜,我讓你賭,讓你借印子錢,讓你丢盡祖宗臉面!”
“今日就打死你這個不孝子!”
“打死你幹淨!”
啪!
“啊——”
啪啪!
“爹,饒命啊,你不要再打了——”
啪!
“疼死我了!我不敢了!我真的不敢了!”
江淮的慘叫聲和江屹川的怒罵聲交織在一起,響徹長街。
沿途的百姓紛紛避讓,目瞪口呆地看着這隻有在戲文裏才有的“當街教子”。
一時間,衆人指指點點。
有搖頭歎息的,有幸災樂禍的,更有甚者竟跟了一路看熱鬧。
侯府的臉面,在這一刻被這對父子親手撕得粉碎。
奔逃哭喊中,江淮絕望的目光掃過人群,忽然瞥見街角一抹熟悉的身影。
是娘!
她靜靜地站在那裏,身邊跟着翠兒,像是在看,又像是根本沒看這邊。
忽然,江淮爆發出巨大的求生欲,嘶喊道:“娘!娘!救我!救我啊!兒子要被打死了!”
那凄厲的呼救聲清晰地傳入喬婉耳中。
有那麽一瞬間,她眼前似乎閃過當年懷胎十月的辛苦,閃過江淮幼時蹒跚學步撲向她的模樣,閃過他第一次叫她“娘”時軟糯的聲音……
然而,這些畫面迅速被後來江淮的忤逆、貪婪、一次次傷透她心的行徑所覆蓋。
上輩子,他更是爲了獨資,竟活活打死了自己。
喬婉的眼神一點點冷了下去。
她微微側過身,仿佛隻是避讓了一下行人,那抹身影便徹底消失在江淮絕望的視野裏,仿佛她的出現隻是一個幻覺。
最終,江淮像條死狗一樣被家丁拖了回來。
他後背、手臂、腿上布滿了縱橫交錯的血痕,衣衫褴褛,氣息奄奄,連哭嚎的力氣都沒有了。
江屹川也耗盡了力氣,握着鞭子的手微微顫抖,看着兒子不成人形的慘狀和周圍無數雙看戲的眼睛,一股巨大的疲憊和羞恥感湧上心頭。
他鐵青着臉,命人将江淮帶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