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淩芸想大概是手臂太痛了,于是她兩下又給接了回去,抓着他的胳膊搖晃了幾下:“疼就說。”
借着月光,她似乎在謝安韻身上看到了另一個人的影子,回神的片刻她隻覺得荒謬
向來隻有女子哭泣,她還從未見過男人哭泣,除了小時候被她打哭的顧晨
這份奇異在她心中揮之不去,成爲了她日後很久都未能解開的疑惑
“你在哭什麽?”韓淩芸盯着他的眼睛道:“你剛剛這樣對我,我一時防備就下了死手,現在我治好了你,應該不會再疼了。”
她想了想,對方其實哭的也沒有那麽慘烈,一種無聲的哭泣,可就是這種無聲的越讓她慌亂
“你委屈?”韓淩芸想起幼時父親說過,沉默着掉淚都是受了天大的委屈,而現在謝安韻這樣子在她眼中仿佛受到了真的大委屈,這才忍不住落淚
可左思右想也想不出他究竟因爲什麽而委屈,但韓淩芸并不是個傻的,如果隻是因爲她用了仙血或者是親了别人一下而委屈,那麽也實在太荒謬了!
韓淩芸道:“我隻是點出了他的眉心痣,加以仙血的作用能讓他多活幾年。”
“如果你不信的話,我可以給你看我的記憶。”韓淩芸用手指抹了下他面上的淚,心道實在是奇怪,謝安韻算得上俊美秀氣那一卦,但她總覺得這人有一種與生俱來的熟悉感
大概是這種長相令人親近感十足
……
“……不……你……”蕭澤也在泥地裏掙紮,口中呢喃不清,意識已然很模糊了
韓淩芸藏匿在空氣中,愣是沒見到一個侍衛,這才意識到爲了見她,蕭澤也怕是将所有人都趕出了宮
她一足落地,将人從泥潭中拉了起來,蕭澤也身上的龍袍都沾了泥土,看起來髒兮兮的,和高高在上的皇帝很難聯系起來
大概是曆經磨難後的返璞歸真,蕭澤也身上總有一種近神的氣息,韓淩芸二指探上他手腕———原來他早已病入膏肓
那是勞累之病,雖是半隻腳入道,但仍要維持人所需的日夜安休,蕭澤也本就有了病根,又爲了躲開韓淩芸,這才激出體内長年累月的病,一時氣急攻心,眼看就要歸西!
“這是什麽。”韓淩芸伸出手按了按他額間,那是一個奇怪的凸起,看似并不顯眼,近肉色
可如若韓淩芸并不認識蕭澤也此人,恐怕很難知道那是什麽
蕭澤也眉目中心,曾有一顆紅痣
那是福氣與好運的征兆,是無時無刻存在于蕭澤也身邊的,也是他一介凡人能半步入道的原因
可如今卻是奇怪,這顆紅痣似乎被什麽蓋住了,掩藏在皮肉之下,難以顯現———仿佛是…在壓制他的氣運
“你命不該絕。”韓淩芸道
她手指摩挲了下唇,剛剛從蕭澤也身上看到的記憶并不是假的,那份炙熱是無時無刻燙着她的心
于是,她擡起蕭澤也的臉,吻在了眉目之上
那是一個極輕的吻,像極了施舍
因由仙血的緣故,皮肉很快吸收下那點仙血,彙成一個比曾經還要亮的紅痣,而蕭澤也的面部卻肉眼可見的迅速恢複,變得年輕。當年,蕭澤也算的上數一數二的俊秀男子,即便難受的輕阖雙目,也令人我見猶憐
不知過了多久,蕭澤也睜開雙眼,怔怔的看着面前的人,心裏空落落的
下一秒,他身體便不堪重負的昏睡了過去
……
韓淩芸手指滑過他側臉,問出一個連她自己都意想不到的問題:“謝安韻,你的家在哪裏?”
問完後,她自己也深覺不妥,思慮片刻後起身離去
靜悄悄的阖上了屋門,輕步離去
時間眨眼間來到約定去雪山的那一天,韓淩芸側卧在韓家的主屋前,是被慕兒精心布置的小床
說來這些日子慕兒混迹在人間,學了些手藝,與其說成爲韓淩芸的童子,不如說是成了個貼身侍女
“小主今日有何打算?”慕兒問道
韓淩芸眯了眯眼,今日的陽光柔和美好,很是惬意,如果這樣的日子能再長些,她會很樂意這樣一直過下去
不過每一輩子都有要償還的因果,既然已經知道第一步,那便要繼續下去
韓淩芸眼睛轉了轉,看見慕兒頭上的發簪,恍然間思緒回到了過去,不過片刻,她便道:“那發簪你還留着。”
慕兒笑了笑:“喜歡。”
“你先拿下來我看看。”韓淩芸伸出手,慕兒毫不遲疑的拔下發簪,烏發瞬間散在身側,襯的她皮膚比雪還白
韓淩芸左右看了看,發簪被保存的很好,木制品吸了水便會腐爛,可百年過去,依然如新生
“還你。”韓淩芸遞了過去
慕兒笑道:“小主加了咒文進去,我看到了。”
韓淩芸将目光盡數收回,看着門口落下的那小半塊陽光,心情很好的輕輕哦了聲:“你眼神不錯。”
“我這百年也不是全然戲于人間。”慕兒道
韓淩芸盯了一會兒那陽光,一束陰影投下,一個怯生生的孩童站在門邊,剛推門而入,他雙腿都在打哆嗦,道:
“家…家主……您…您在啊……”孩童結結巴巴道
“夜半不回,後林起火。”韓淩芸冷聲道:“你幹的。”
昨日夜中,後林掀起一場大火,顧晨連夜趕過去才堪堪撲滅,隻是誰也找不到那縱火之人
那孩童本以爲今日韓淩芸并不會回來,因爲以往她也不常在府中———或許在,但他從未見過韓淩芸在府中走動
不過眼下他反應過來,既是仙人,就算走動他也難以見到
想到昨日夜裏幹的蠢事,孩童雙膝一軟跪倒在地:“家主都知道了……韓影真的知錯了。”
韓淩芸摩挲了指間的戒指,這還是她第一次聽到這個孩子的名字
韓影,韓影,影入暗中難琢磨
這孩子,倒是頑皮的很
“抄清靜經百遍,明日交給慕兒檢查。”
“……”
見韓影沉默,韓淩芸想了想:“沒識字,爲什麽?”
韓影隻得硬着頭皮道:“不想學。”
後半句他沒說,但韓淩芸猜到了,大抵是覺得韓家家大業大,雖沒什麽商賈之人,但總歸有俸祿和千年家底,就算自己已然是個廢人,也足夠潇灑幾輩子了
“現在去學堂。”韓淩芸下達命令
夜半林中失火,多半是孩童遊戲林間,縱火罪死罪難逃,一旦發現隻有砍頭的命。這完全的得來于京城的天氣,少雨多旱,一顆火苗就能連帶着幾十畝地的莊稼化爲灰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