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連躲在帷帳後的宋紅葉,在聽到秦風這番話以後,也是喃喃失神。
原本他以爲此前秦風的成就,都是靠投機取巧才刷的王宇劉一刀等人團團轉。
如今在聽到這番話以後,心中波瀾壯闊。
難怪,自己的姐妹周清漪,會對他如此傾心。
有遠見,有本事,還是自己一家人的救命恩人。
刹那間,心底不自覺蕩起一絲漣漪。
大堂内,氣氛驟然甯靜下來。
龐德林目光炯炯看着秦風,心中同樣感到不可思議。
上兵伐謀,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
秦風那那具年輕的身體裏,究竟隐藏着一雙什麽樣的眼睛,竟然能看得如此透徹!
難怪,他會寫出那驚世駭俗的詩詞!
秦風感受到衆人的震驚,聲音驟然提高,眼裏閃爍着自信的光芒:
“我黑風軍,确實起于流寇,但所作所爲,皆不是爲了自己!”
“我等所求,乃是滌蕩這世間污濁,爲天下百姓重開一片清明乾坤!”
“欲達此志,豈能隻恃武力?”
“需有宏圖遠略,需有治國良方,需知如何聚天下英才而用之,需懂如何安億萬黎庶之心!”
“若隻知砍殺,不明教化,不行仁政,縱然一時勢大,終不過是另一股禍亂之源,與那敲骨吸髓的貪官污吏和橫行跋扈的世家門閥又有何異?”
“這等勢力,或許能逞兇一時,但絕難長久!”
“因此,秦某并非看重書生,而是看重能明事理、知興替、通治道的學問!”
“這學問與刀劍,一文一武,猶如車之兩輪,鳥之雙翼,缺一不可!”
“刀劍可打天下,而學問,方能治天下,安天下!”
一番話,如黃鍾大呂,振聾發聩!
花廳之内,一片寂靜!
裴元虎、袁崇敬、韓軒、張凱等将領,個個瞪大了眼睛,臉上充滿了震撼與深思。
他們無論如何也想不到,原本被天下诟病的匪寇身份,在秦風口中搖身一變,竟成了爲民請命的豐功偉業!
原來,他們所做的一切,竟有如此重大的意義!
原來,讀書做學問,并非無用。
而是與他們手中的刀槍一樣,是成就大業不可或缺的利器!
龐德林更是聽得心潮澎湃,難以自已!
他原本以爲,秦風最多也就是個有些見識、懂得收買人心的枭雄。
卻萬萬沒想到,對方對“學問”的理解竟如此深刻,格局如此宏大!
這一番“文武之道”、“打天下與治天下”的論述,高屋建瓴,直指核心,絕非尋常草莽所能言!
他甚至從中,聽到了幾分古代聖王霸業的氣象!
“啪、啪、啪……”
龐德林忍不住撫掌輕拍,打破了廳内的寂靜。
他長身而起,對着秦風鄭重地拱手一揖,臉上再無半分倨傲,隻剩下由衷的歎服與激賞:
“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秦帥高論,震古爍今,龐某……受教了!”
“龐某今日方知,何爲真豪傑,何爲胸懷天下!以往坐井觀天,妄自尊大,實在是慚愧,慚愧啊!”
這一拜,心悅誠服。
同時,也标志着這位甯遠士林的精神領袖正式認可了秦風,認可了黑風軍所走的道路!
秦風連忙起身避讓,謙遜道:“先生言重了!晚輩不過是偶有所感,胡言亂語,當不得先生如此盛贊。”
“日後在甯遠推行文教,還需先生這等大賢鼎力相助才是。”
“将軍說笑了。”龐德林自嘲一笑,“在下才疏學淺,不堪大用,餘生隻想寄情于山水,望将軍見諒。”
雖說龐德林心裏敬佩秦風,但是要讓他跟着一起造反,這确實與他從小到大建立的忠君愛國背道而馳。
對此,秦風也不強求。
今日龐德林能來,并且認可自己這一番言論,就相當于幫他打開了招賢納士的大門。
此後甯遠士子加入黑風軍,也再無後顧之憂。
“無妨。”秦風擺手微笑,“先生所求,亦是在下平生所願,待此間事了,我再于先生與田野中暢飲。”
聞言,龐德林心中詫異。
被自己拒絕了,居然沒有失落,反而表示理解。
這不免讓他有一種遇到知己的感覺,心中對秦風更爲欽佩。
帷帳外,宋紅葉緊咬貝齒,心裏很急。
這龐德林太過做作,秦風都那般姿态邀請,他竟然沒有猶豫就拒絕了。
要不是擔心丢了秦風的臉面,她早就沖進去了。
感受到席間氛圍有些尴尬,裴元虎一拍大腿:“俺老裴今天算是開了眼了,原來讀書還能這麽厲害!”
“從今天開始,俺也要讓俺家那小子好好念書!”
刹那間,衆人哄笑一堂,尴尬氛圍瞬間消散。
一場宴席,賓主盡歡。
當秦風送别龐德林出門的時候,門外原本看熱鬧的人們已經散了。
天色将晚,雨後的甯遠縣城空氣清新。
龐德林帶着明月,并未沿着主幹道返回,而是揀了一條相對僻靜的小巷繞行。
他不想再被過多的目光注視,今日帥府一行,信息量太大,他需要些時間來消化。
明月跟在身後,一雙大眼睛卻不安分,滴溜溜地轉着,時不時偷偷瞄一眼前面沉默不語的先生。
走了約莫一刻鍾的功夫,周圍漸漸安靜下來。
明月覺得無聊,湊近幾步,用手肘輕輕碰了碰龐德林,壓低聲音:
“先生,您這進去一趟,出來就跟丢了魂似的,那位秦大帥難不成把您給吃幹抹淨啦?”
龐德林正沉浸在紛亂的思緒中,被明月這麽一打岔,先是愣了一下。
随即反應過來這小猢狲話中的歧義,不由得老臉一熱,又好氣又好笑。
他停下腳步,屈起手指,對着明月的腦門就輕輕敲了一下。
“哎喲!”明月誇張地捂住額頭,龇牙咧嘴。
“休得胡言!”龐德林闆起臉呵斥。
但眼底卻并無多少怒意,反而泛起一絲複雜的感慨。
他望着帥府方向,意味深長地開口:“這位秦帥,确實非同一般,遠超常人想象啊。”
明月見先生沒有真生氣,膽子又大了起來,揉着腦門,煞有其事地重重點頭,小臉繃得嚴肅:“嗯,不瞞先生,我也看出來了!”
龐德林心中一喜,莫非這小童也窺見了秦風的不凡之處?
他難得遇到能理解自己此刻心境的人,哪怕是身邊這個小書童,也讓他有些期待,連忙追問:“哦?你也看出來了?說說,看出什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