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他心急的模樣,明月眨巴着大眼睛,一臉認真:“看出來了,帥府的夥食肯定挺好!”
“您看您進去的時候心事重重,出來的時候……呃,雖然還是有點愣神,但氣色都紅潤了些!”
“那席面上的山珍海味跟美酒,聞着就香,可惜我沒在正廳吃……”
“你……你這猢狲!”龐德林直接被氣笑了,哭笑不得地指着明月,“就知道吃,真是對牛彈琴!”
他甩了甩袖子,無奈地繼續往前走。
明月吐了吐舌頭,嘿嘿笑着跟上,嘴裏還小聲嘀咕:“本來嘛,那點心果子也挺好吃的……”
主仆二人一前一後,在漸沉的暮色中小巷中穿行。
遠離了帥府周邊的喧嚣,城西這邊顯得格外甯靜。
走着走着,一陣朗朗的讀書聲随風飄來。
清脆稚嫩,帶着濃濃的蓬勃生氣。
“天地玄黃,宇宙洪荒……”
“日月盈昃,辰宿列張……”
這聲音來自巷子盡頭一處修繕過的院落,門口挂着塊嶄新的木牌,上面寫着“甯遠蒙學堂”幾個字。
龐德林到此,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腳步。
這讀書聲仿佛有一種魔力,吸引住了他。
隻見他靜靜地站在牆外,側耳傾聽,臉上露出一絲恍惚。
曾幾何時,他也曾在這樣的蒙學中開啓智識。
那時心中唯有聖賢書,何曾想過日後會有如此艱難的抉擇?
這甯遠縣,在黑風軍治下,竟連這最基礎的蒙學,也充滿不同以往的秩序與生機。
不知過了多久,學堂内的讀書聲停了。
随着一陣清脆的敲鈴響,院門“吱呀”一聲打開。
一群年紀不一的孩童叽叽喳喳地湧了出來,像一群歸巢的雀鳥,四散着奔向家的方向。
龐德林仍站在原地,目光有些遊離。
一個約莫六七歲,紮着兩個小揪揪的女童落在隊伍後面。
她注意到了站在巷口神情有些恍惚的龐德林,歪着頭看了片刻,然後邁開小短腿,噔噔噔地跑了過來。
小女孩仰起小臉,烏溜溜的大眼睛裏滿是純真的關切:
“老伯伯,您怎麽啦?一個人站在這裏,是找不到回家的路了嗎?”
龐德林被這突如其來的童聲驚醒,低頭看着還不及他腰高的小女孩,心中莫名一震。
他這張臉,在士林中或許有名,但在普通百姓,尤其是孩童眼中,與陌生人無異。
他下意識地環顧四周,并無兵丁或大人特别注意此地。
龐德林蹲下身,呵呵笑問:“小姑娘,你不怕我嗎?我可是個生人。”
女童聞言,非但沒有後退,反而“咯咯”笑了起來,露出缺了一顆的門牙:“不怕呀!”
“阿娘說,現在城裏有黑風軍守着,可安全啦,秦帥是好人,黑風軍是保護我們的,不用怕壞人!”
她的話語雖然稚嫩清脆,卻帶着一種堅定不移的信任。
說着,她像是想起什麽,小心翼翼地從自己斜挎着的小布包裏掏出兩朵小小的野花。
然後将花遞到龐德林跟前,小臉上洋溢着純善:“老伯伯,這個給您!”
“這是李夫子今天誇我字寫得好獎勵我的,希望這兩朵小花能讓您開心一點!”
看着遞到眼前的小花,和女孩那雙不摻任何雜質的清澈眼眸。
龐德林感覺自己的心髒像是被什麽東西輕輕撞了一下,一股久違的暖流從心底湧起。
思慮片刻,他伸出手鄭重地接過了那兩朵小花。
“謝謝你,小姑娘。”他的聲音竟有些沙啞。
他凝視着女孩的眼睛,繼續問道:“孩子,你現在過得快樂嗎?”
“快樂呀!”女孩不假思索地用力點頭,臉上綻放出天真無暇的笑容,“秦帥來了可好啦,我們家分到了田,還有糧食!”
“爹爹說,終于不用交那麽多好多好多聽都聽不懂的稅啦!”
“阿爹阿娘現在晚上都能笑着吃飯了,以前他們老是皺着眉頭,看着米缸歎氣!”
她忽然看向龐德林,試探性問道:“老伯伯,您是不是跟我們家以前一樣,有很多煩心事,所以才不開心呀?”
“您也搬來我們甯遠住吧,秦帥是好人,這裏大家都挺好的,您住下來,肯定也會開心的!”
說完,她也不等龐德林回答,沖他揮了揮小手,說了聲“伯伯再見”,便蹦蹦跳跳地朝着巷子另一端跑去,小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中。
龐德林緩緩站起身,手中緊緊攥着那兩朵小花,目光追随着女孩消失的方向,久久無言。
巷子裏恢複了寂靜,隻有遠處隐約傳來的市井之聲。
良久,他才深深歎了口氣,聲音很是無奈。
“有時候想想,我若是沒讀那麽多書,不懂那些忠君愛國、君臣大義的道理,該多好……”
沒有這些思想包袱,或許他就能像這小女孩一樣,單純地分辨善惡,心安理得地跟着秦風。
顯然,小女孩的話,在他内心蕩起了一絲微妙的漣漪。
旁邊的明月安靜地看着,聽着。
他雖年紀小,但常年跟在龐德林身邊,耳濡目染,心思比同齡人通透些。
此刻見先生又陷入牛角尖,他忍不住撇了撇嘴,小聲嘀咕了一句:
“先生,您要是不讀那麽多書,不明事理,不通治道,人家秦大帥恐怕也不需要您呀?”
此話一出,龐德林瞬間愣住。
是啊!秦風看中他的是什麽?
是他龐德林的名望不假,但更深層次的,不正是能爲他實現那胸中理想的才學嗎?
成全了秦風,同時也成全自己,兩全其美!
一瞬間,龐德林如撥雲見日般,豁然開朗!
見他兩眼放光地盯着自己,明月被吓了一跳:“先生……我、我就是随口一說……”
“不,你說得對!”龐德林激動地一把抓住明月的肩膀,用力晃了晃,“哈哈,枉我讀了一輩子書,竟還沒你這小猢狲看得透徹!走!”
“啊?去哪兒?”明月被弄得一頭霧水。
“回帥府!”龐德林斬釘截鐵。
語氣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決斷和急切,拉着明月就原路折返。
……
帥府,小花廳内。
宴席已撤,換上了清茶。
宋紅葉站在秦風面前,腮幫子鼓得老高,絕美的臉上滿是不忿和抱怨:“那個姓龐的家夥,也太不識擡舉了!”
“你如此禮賢下士,他倒好,一句‘寄情山水’就給打發了,擺什麽清高架子嘛!”
秦風坐在主位上,手裏端着一杯熱茶,輕輕吹着浮沫,臉上依舊帶着那抹溫和的笑意。
對于宋紅葉的抱怨并不接話,隻是偶爾擡眼看看她。
“不還笑!”宋紅葉見秦風不以爲意,更是氣不打一處來,“要我說,他就是……”
“報——!”
就在這時,門吏的聲音在廳外響起。
“啓禀大帥,龐德林先生去而複返,正在府門外求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