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跌跌撞撞跑開,迅速回到屋子裏,雙手顫抖着寫下那封斷親書。
一邊寫,他腦海中一邊閃過杜宛甯小時候的模樣,她笑起來、跑起來的樣子。
老将軍擡起頭,望向窗外,就在霍隐骁站着的地方,小時候的杜宛甯也站過那裏。
當時的将軍府宏偉氣派,他從戰場上歸來,就在屋子裏處理軍務。杜宛甯從院子裏跑進來,被他抱着坐在膝蓋上,笑着聽他講軍營裏的事情。
再後來,杜芷柔替代了她的位置,成了全家的好女兒、好妹妹。盛夏炎熱,她端着涼茶走進來,說天色,這些給爹爹解渴。
一個晃神之間,杜老将軍回過神來,發現周圍的場景和想象之中完全變了樣子。
記憶中宏偉氣派的将軍府,如同被蟲蟻啃咬過後的巨樹樹根,迅速腐敗枯萎下去。
杜宛甯兒時玩耍過的院子裏,她在的位置變成了長身玉立的霍隐骁,他注意到老将軍的視線,望着投來的目光,有些疑惑。
如同被燙了一下,老将軍迅速收回視線,将那些沒用的情緒通通驅逐出去,低頭繼續寫斷親書。
“十六王爺,我寫好了,你可要說話算話。”
遞過斷親書的時候,老将軍很是着急,生怕霍隐骁說話不算話。
霍隐骁接過來,沒再看他一眼,直接轉身離去,身後還傳來老将軍的大聲嚷嚷:“你可一定要說話算話啊,絕不能反悔!”
甚至都沒等到第二天,當天晚上,老将軍就收到了消息,他的債務已經全被還上了。
回憶結束,霍隐骁冷冷勾唇,心中有些慶幸。
“還好本王提前想到了這一點,否則的話,訂婚一事,恐怕還真的可能被今日之事給影響了。”
回過神來,突然聽見曲公公尖細陰柔的嗓音:“十六殿下,還請先留步!”
其他人已經先行離去,此時的宮道上,便隻剩下霍隐骁及其手下,曲公公也沒什麽顧慮了。
“方才在朝堂之上,皇上念及杜老将軍多年戰功赫赫,不想當着這麽多人的面宣布他的結局,所以,便打算私下說與您聽。”
他谄媚笑道:“所以還請殿下,現在過去養心殿一趟。”
“好。”
他在的地方離養心殿不遠,很快便到了地方,皇上負手立在窗邊,見霍隐骁過來,輕輕歎息。
“十六啊,你過來了,”他疲憊捏了捏眉心:“朕已經想好了對杜老将軍的處置,身爲高官,卻屢教不改,朕這次不得不徹底放棄他了。”
他歎了口氣:“本來想留給他最後的體面,讓他安享晚年的,可是他偏不給朕這個機會。十六,你說朕現在,如此不顧及他曾經的功勞和情誼,做的對麽?”
“皇兄已經很顧及了,正是如此,他才能一而再再而三地犯錯,直到現在。”霍隐骁沉聲道:“不妨先說說,他的懲處是什麽?”
“剝奪官職,順便回收将軍府。”
杜老将軍這麽大的年歲了,這樣的懲處,卻要讓他流落街頭,也難怪皇上會覺得不忍心。
但是于公于理,這樣的懲罰,都是杜老将軍現在應得的。
他若是不這樣做,朝堂的風氣,恐怕也要被潛移默化地改變了。
霍隐骁颔首:“皇兄做的沒有錯,你已經給過他很多次機會了,是他自己沒有把握住。”
不光是皇上給了機會,杜宛甯其實也給過了,她上次便幫忙還債了一次,杜老将軍若是真心想改變,他是可以改變的。
隻可惜,他還是繼續喝酒賭錢,似乎心氣兒已經完全喪失了,就像一條被抽掉了脊柱的狗。
沉默良久,皇上終是點了頭,寫好了這道聖旨。
聖旨下到将軍府的時候,老将軍還在醉生夢死,夢裏将軍府,還是十年之前的樣子。
睡着睡着,他忽然被人用力搖醒了,睜開眼是杜遠行焦急的臉。
“爹,您怎麽還在睡呀,快别睡了,出事了,出大事了!”
“怎麽了,咱們家都成這樣子了,還能有什麽事比現在更差?”老将軍已經想破罐子破摔了。
“方才宮中來下了道聖旨,說您品行不端,不僅革了您的職,現在将軍府也要被官家的人查封收回了!”
杜森的酒忽然醒了,怒目圓瞪:“什麽,我這樣也不是一天兩天了,陛下怎麽會突然做出這種決定?”
“這,兒子也不知道啊,爹,我們現在該怎麽辦啊!”杜遠行都快崩潰了:“真收回了,我們可就要睡大街上了啊!”
将軍府内已經有官兵闖入了,見杜老将軍醒了,便直接将二人轟到了大街上,不管老将軍和杜遠行怎麽求情都沒用。
初春的冷風一吹,老将軍總算清醒意識到現在的狀況,再也不能用酒精麻痹自己了。
“不行啊,咱們現在身無分文,又沒了住的地方,這不是逼我們去當流浪漢麽?”
杜老将軍急得踱步:“我得去面見聖上,讓他手下留情,念及我這麽多年的功勞,聖上一定會心軟的!”
“這,這能行嗎?”杜遠行卻有些猶豫了。
“行不行的,試了才知道,反正咱們現在已經退無可退了!”杜老将軍下定了決心,正準備過去,卻被來傳聖旨的曲公公給攔住了。
“杜老将軍,雜家奉勸您一句,您還是别去了。聖上已經給過您多次機會,從杜三公子剛去世那陣子便開始了,您卻一直不知悔改。”
曲公公輕輕歎息:“您自作自受,也怪不得旁人,更不能指望聖上再原諒您一次。所以啊,您還是收收心思,準備重新開始吧。”
“重新開始?”杜老将軍一字一頓:“我人已到了晚年,事業也奮鬥過了,拼事業的年紀過去了,精力也沒有了,你現在告訴我,讓我重新開始?”
他前半生的所有努力,都已經化爲泡影了麽?這叫杜老将軍怎能甘心?
曲公公看着他,眼神冷漠又頗爲嘲諷。
“您也不要沖着雜家來火氣,您落到今天這個地步,又能怪的聊了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