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延六年春二月,上谷郡陰風怒号,卷塵而過,摧毀屋廬無算,甚有黎庶受驚緻死。
應對這沙塵天氣,除了植種林木,暫無他法,拓跋焘不禁有些氣餒。
“最近的破爛事,怎麽那麽多?上個月,沮渠無諱那個賊子剛把戈陽公劫了。這個月,上谷郡又出了這樣的破事。”當窗對弈,拓跋焘執着黑子,一壁下棋一壁對拓跋明月抱怨。
去歲,戈陽公元潔奉旨鎮守酒泉。拓跋焘本來對他寄予厚望,哪知他傲睨薄行,竟然蠢到輕裝出城,跑去和沮渠無諱談判。這可好了!沮渠無諱生擒了元潔,順勢包圍了酒泉。
打發通直常侍邢穎聘問于劉宋後,拓跋焘頓覺身心俱疲,遂令拓跋明月入宮陪他下棋。
等他發洩完了,她才笑道:“戈陽公輕慮淺謀,換掉他便是了。多大的事,也值得阿幹怨惱生火?”
實則,拓跋焘引出這話,是爲他的決定做個鋪墊。
前些日子,拓跋明月請拓跋焘給趙振、銀娑賜婚,旋後,她又說好事成雙,應将公主家令管彤賜婚于拓跋健。不日後,拓跋健也親口提出請求。
彼時,拓跋焘卻道:“琴瑟雖好,但總不如管彤妥帖。等把她調教好了,才讓她頂上管彤的位置。”
如此,拓跋健和管彤的婚事,便被擱下了。
要對付沮渠無諱,拓跋健才是最好的選擇。拓跋焘想把這個準新郎派出去,也得知會阿妹一聲。
“說的也是,可朕派誰去好呢?”拓跋焘撐頭問道。
“至尊是一國之主,想派誰便派誰。”拓跋明月黠然一笑,晶亮的眸子掠他一眼,“如果永昌王可用,就派他好了。”
她了然于心,他也心領神會,遂哈哈笑道:“那就借公主家令的夫婿用用了。”
…………
四月底,拓跋健被委任爲撫軍大将軍,負責督率各路軍馬。下一月,沮渠無諱久攻張掖無果,又撤至臨松駐守。思及太子妃臨盆在即,不宜大動兵戈,拓跋焘隻下诏書告谕沮渠無諱,莫要不識時務。
六月下旬,闾恩如期誕下皇嗣。
密盛的絨發,紅潤的膚澤,無一不是宣示着乳兒的康健體魄。拓跋焘如願以償地做了皇爺爺,自是喜悅無極,忙取崔浩之意,給孫兒取名爲“濬”,又大赦天下,改元爲太平真君。
定此國号,是因他受了符篆之後,益發崇信道教,以爲佛教爲西戎虛誕之說,爲世費害之學。
當初,寇謙之曾以《神書》爲據,說他的使命便是“輔佐北方太平真君”。由此,崔浩自是榮寵無邊,而不願入宮爲官的寇謙之,也無疑是大魏的無冕之王。
按寇謙之的話說,五鬥米道的稱法,實難登大雅之堂,而經他改良後的天師道,容納着世間大道、人寰公義,堪爲大魏之國教。
對此,拓跋明月不置可否。
與其兄不同,在她心底并無儒道佛的區别,凡能修心養性之說,皆可深納。隻是,她也知道,崇道抑佛的背後,自有他阿幹的一番用心。
闾恩妊娠之時,拓跋明月時常與她一道去窦太後跟前服侍、閑話。
此舉,一是爲了振作窦太後的生氣——太醫已預測她藥石罔效時日無多,但凡病人,須有個盼頭,才能有健旺的求生欲;二是拓跋明月想向太後求一道懿旨。
想來,遂了心願之後,窦太後便已全無遺憾,故此改元不過兩月,她便撒手人寰含笑而逝了。
在此之前,拓跋明月已取得了那道懿旨,留待日後之用。
太後的喪禮,辦得隆重而體面,皇室宗親、達官顯貴皆入京祭拜。
他們雖對這保姆出身的太後不甚在意,但卻不敢違逆聖意。不過,新興王拓跋俊卻是個拗人,侍從們好容易把他請去了靈堂,他卻很不配合,不僅酩酊大醉、半醒半寐,還險些嘔上一地。
拓跋焘臉色鐵青,指了指殿外的大水缸。
宗愛、趙倪會過意來,忙屁颠屁颠地跑過去。
嘩——
一桶水淋漓而下,拓跋俊被冷得一個激靈。
天威在前,拓跋俊蓦地清醒過來,顫顫的伏跪在地,連聲告罪。
拓跋焘恨聲訓斥他一通,移時才讓小黃門拿套素服給他,按在地上給靈柩磕頭。
這個拓跋俊,是拓跋焘最小的弟弟,早在泰常七年時就封了鎮東大将軍,後又封爵爲王。
拓跋俊一貫奢侈貪貨、嗜酒好色,念其擅于騎射、才具不凡,拓跋焘也不忍怪責于他,隻要他不做太出格的事,自己也樂得做個瞽目之人。
不過,凡事皆不可逾界。
前兩年,拓跋俊強搶民女,其母溺愛成性,竟爲之犯下一樁命案。紙包不住火,古弼将此事奏報上來,誓要匡正皇室邪風。折騰兩月下來,拓跋焘怒氣愈熾,賜了一條白绫給她。
自此以後,拓跋俊難得的沉默了許久,但拓跋焘也知他心裏有氣,終有一日要爆發出來。果然,借着喪事造次,便是他發洩憤怒的方式。維護太後的尊嚴,也是在宣示天威,對于拓跋俊,不懲不行。
…………
雪後初霁,春梅怒綻,灼灼地燃在碧瓦飛甍之外,紅紅白白的煞是好看。
爲敦宗親之義,自道武帝以來,便時常在元月中,擇一吉日诏引諸王子弟入宴。至于太平真君二年,拓跋焘在位已逾廿載,是以歲末前便發诏請諸王公主回宮,一聚天倫之樂。
暖閣内,炭火燃得正旺,自有一派融融春意。各方呈送來的特色物産,苑囿裏的珍鳥奇獸,盡數列陳席上,琅琅在目,異香撲鼻。五方殊俗之曲、《真人代歌》也一一奏徹,洋洋于耳。
内宴之上,宗室間唯以兄弟齒列,依序而坐。
皇帝以下,樂平王拓跋丕坐在上首。安定王拓跋彌、樂安王拓跋範、永昌王拓跋健、建甯王拓跋崇、新興公拓跋俊,和陽翟公主、始平公主、武威公主,則分坐兩側,以性而别。
至于諸王公主的王妃驸馬,也在邀請之列,大多随伴在旁。
《真人代歌》裏,上叙祖宗開基所由,下及君臣廢興之迹,約有一百五十章之多,奏至高潮處,拓跋健不禁高聲唱和起來。拓跋明月亦離席執酒,且唱且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