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繇離開不久,新任太倉郎中宋鴻便應召入宮。
與義父的蒼老暮氣不同,宋鴻正當盛年,步履沉穩,目光清亮,眉宇間帶着一股讀書人的銳氣、實幹官員的審慎。
他雖因與宋繇政見不合而關系疏遠,但其人能力出衆,尤善籌算,且對朝廷新政頗爲熱心,因此頗得太子拓跋晃的賞識。
從起居郎調任太倉部要職,雖是公主之意,卻也符合太子的用人傾向。
“臣宋鴻,參見公主殿下。”宋鴻行禮如儀,聲音平穩,不卑不亢。
拓跋月打量着他,擡手示意其起身,開門見山道:“宋郎中,調你入太倉部,乃是希望借重你的才具,協助清水公處理好部務,更要爲朝廷财賦民生,多獻良策。”
“臣必當竭盡全力,不負殿下所望。”
拓跋月微微颔首,話鋒一轉,切入正題:“今日喚你來,是想與你探讨一下‘計口授田’與現今租庸調制的一些利弊。以前,也曾聽你說過一些看法。不知,近來可又有多了些思量?”
宋鴻聞言,神色一凜,心知這是公主在考校他。
他略一沉吟,方才慢聲說來:“殿下垂詢,臣不敢不直言。‘計口授田’之制,始于道武皇帝定都平城之初,實爲安民興農之良法。其時,分畿内畿外之田,按丁口授與百姓耕種,又定‘匹中八十餘斛’爲牛租,實則爲田賦之雛形,使得國家倉廪得以充實,其功甚巨。”
他先肯定了祖制,随即語氣微轉:“然,時移世易。道武皇帝仿晉制設太倉,建曹省,備百官,至明元皇帝及至尊,皆沿襲舊制,以戶爲單位征收租、庸、調。此制行之有年,其弊漸顯。”
“哦?有何弊端?”拓跋月身體微微前傾。
宋鴻見公主願聽,便少了些顧慮,繼續往下說:“其一,‘戶’有大小,人口多寡懸殊。丁旺之戶與丁稀之戶,皆按一戶課稅,實則苦樂不均,丁多之戶負擔猶重。其二,亦是最大弊端,乃在于‘蔭戶’之患。”
頓了頓,他聲音沉了幾分:“如今豪強地主、世家大族,乃至寺院,憑借權勢,大量隐匿人口,成爲不向國家納稅服役之‘蔭戶’。朝廷冊籍上的納稅之戶日益減少,而所需征收的稅賦總額,卻因軍國用度,而難以削減。
“如此一來,沉重的賦稅,便盡數壓在了那些冊籍上有名、無力逃脫的普通編戶齊民身上。他們往往僅有薄田數畝,卻要承擔遠超其能力的租調,加之有時因征戰之故,還有額外的運輸費、俸祿加征……
“臣曾查閱地方呈報,許多百姓終年勞作,所獲之糧,納完租調,竟不足以果腹!若遇水旱災荒,更是賣兒鬻女,破産流亡者甚衆。長此以往,國家根基恐被動搖!”
說至此,宋鴻語氣中已帶上了明顯的憂憤。
他深吸一口氣,總結道:“故而,臣以爲,現行稅制,看似沿襲祖制,實則未能均平賦役,反而縱容豪強,盤剝小民,已到了不得不思變之時。”
拓跋月靜聽宋鴻所言,與她從奏疏和地方官員口中所獲的情形相仿佛,甚至更爲具體深刻。她心中亦覺沉重。
作爲監國,她深知朝廷用度浩繁,尤其是連續用兵,國庫壓力巨大。但若這壓力最終全由最黎庶來承擔,确非長治久安之道。
她沉吟片刻,緩緩道:“宋郎中所言,切中時弊,能看到百姓之疾苦,實屬難得。你所慮蔭戶、賦役不均之事,确是朝廷心腹之患。至尊與太子亦常思改革之道,隻是牽一發而動全身,須慎之又慎。”
她目光益發犀利:“你既洞察其弊,可有思量改行之策?不必拘泥,可大膽陳說。”
宋鴻精神一振,心知時機已至。
他顯然對此深思已久,遂不假思索,一一道來:“臣愚見,或可逐步改革。其一,當設法檢括戶口,清理蔭戶,使逃避賦役者重歸冊籍,此乃治本之策,然觸動既得利益,需有雷霆手段與周密部署。
“其二,或可考慮逐步改變計稅依據,從單純按‘戶’征收,轉向更精細地考量田畝多寡、丁口實際,甚至嘗試恢複或改良‘計口’之精神,使之更符實情,力求均平。
“當然,此非一蹴而就之事。需先選一二州縣試行,積累經驗,完善方案,再徐徐圖之。”
聞言,拓跋月眼中露出贊賞之色。
宋鴻不僅看到了問題,更有相對清晰的思路,且懂循序漸進之道,非空談莽撞之輩。
“好!你所言極是!可将今日所論,細細整理成條陳。待至尊與太子凱旋,我自會尋機,讓你的奏疏直達天聽。”
說至此,拓跋月微微一頓:“隻是,宋郎中需謹記,我如今隻是代爲監國,穩定局面、處理日常政務乃分内之事。至于稅賦改制這等關乎國本的重大決策,非我所能擅專,最終仍需至尊與太子聖裁。”
她這是在提醒宋鴻,也是提醒自己。
她可以聽取建議,可以鼓勵僚屬,可以代爲轉呈,但絕不能給人留下越俎代庖、幹涉太子權柄的印……
宋鴻是聰明人,立刻領會了公主的言外之意,立馬躬身道:“臣明白。臣之所思,皆爲朝廷社稷,絕無他念。條陳寫成,必先呈送殿下過目,若有不妥之處,還請殿下指點斧正。”
“甚好!”拓跋月微笑颔首,“去忙罷,太倉部事務繁雜,大軍不日也要回師,糧草調度、賞賜撫恤,皆需提前籌措,你要多費心。”
宋鴻鄭重行禮,退出了大殿。
望着他漸行漸遠的背影,拓跋月輕輕籲出一口氣。
朝廷正值用人之際,爲國儲才,或是她所能做的最踏實、也最迫切的一件事。
至于更深遠的變革……
她垂眸沉吟,指尖輕輕撫上微隆的小腹,那裏正孕育着孩子,她和李雲從的孩子。
已是六月懷胎之身,自當多加珍重,靜心養胎才是。
正思量間,阿碧已輕聲近前,溫言勸她飲些酪漿,潤養身子。
屏風之外,承影與湛盧的身影被天光映照,挺拔如松,沉靜似嶽。
拓跋月含笑望去,心中更覺安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