批複了魯七私鹽案,拓跋月并未感到一絲輕松。
案頭另一份奏疏,其分量遠比鹽案更加沉重——那是太倉尚書、清水公宋繇再次呈請乞骸骨的辭表。
宋繇,此人非同一般。他乃河西名士,曆仕呂、段、厲、沮渠,四姓三朝,學問淵博,精通經史,更深谙經濟之道。
河西歸魏後,因宋繇之才名與在河西舊臣中的威望,被拓跋焘授予太倉尚書之職,掌管國家倉廪糧秣,位高權重,以此來安撫河西士族。
然而,自舊主沮渠牧犍因“意圖造反”被賜死之後,這位年過花甲的老臣便如同驚弓之鳥,數次上表,以年老體衰爲由,請求緻仕還鄉。
皇帝遠征在外,此事便壓到了監國公主拓跋月的案頭。
拓跋月深知其中利害。
宋繇的請辭,絕非簡單的年老思歸。
沮渠牧犍之死,如同一根刺,紮在河西舊臣,難免有卵巢傾覆之憂。宋繇作爲其中地位最尊、影響最大者,他的去留,也關系到河西舊臣的心意。
若準其乞骸骨,恐怕會讓本就已心思各異的河西舊臣力徹底離心。
“宣清水公宋繇。”拓跋月對内侍賈周道。
宗愛随同拓跋焘出征,其徒賈周、李敏留于宮中侍奉拓跋月。
賈周應聲而去。
他身闆硬朗,但步履卻極緩慢,看着有些古怪。
拓跋月望着他背影,扭頭看向李敏:“你和賈周是一起進宮的?”
李敏搖搖頭:“奴要早一些,奴入宮三年了,賈周才進來。”
“他是哪裏人?好似年歲不小了。”
“約莫三十又五,聽說是一個戰俘,奴也不清楚。”
片刻後,賈周引着一位須發皆白、面容清癯的老者緩步而入。
宋繇年事已高,腰背卻依舊挺直,隻是眉宇間籠罩着一層難以化開的憂悒與謹慎。
他步履沉穩,行至殿中,一絲不苟地躬身行禮:“臣宋繇,參見監國公主殿下。”
“清水公不必多禮,賜座。”拓跋月語氣溫和,擡手虛扶。
待宋繇謝恩坐下後,拓跋月拿起那份辭表,并未立刻翻開,而是目光柔和地看向老者:“清水公,近日身體可還安好?太倉部事務繁雜,着實辛苦。”
宋繇微微欠身,聲音蒼老:“有勞殿下垂詢。老臣年邁,精力日衰,深感于太倉重任,漸有力不從心之感。且去歲以來,舊疾時有反複,恐再屍位素餐,贻誤國事。故而再次懇請殿下,準老臣骸骨歸鄉,頤養殘年。”
他的話滴水不漏,将所有緣由歸于自身,絕口不提沮渠牧犍之事。
拓跋月輕輕歎了口氣,将辭表放下:“清水公乃國之柱石,精通倉儲之道,滿朝文武,無人能出公之右。如今至尊與太子遠征未歸,國事千頭萬緒,正值用人之際,您此刻請辭,豈非是置本宮于艱難之地?”
她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懇切,甚至含上了一絲歉意:“我知道,自河西以來,舊人零落,心中難免凄惶。未能妥善安置所有河西才俊,保全各方,使之盡展其才,安心爲國效力,此乃朝廷之失,亦是我這監國公主之過。”
聽到“河西”“舊人”等字眼,宋繇的眼皮微微跳動了一下,但依舊垂首不語。
拓跋月繼續道:“然,正因如此,清水公您更需留下。您若此時離去,世人會如何看我國朝?豈非坐實了容不下河西舊臣的謠言?屆時人心浮動,非國家之福。請您體諒我的難處,莫要讓本宮爲難。”
一席話,柔中帶剛,半是安撫,也半是提醒。
宋繇沉吟不語。
公主把話說到這個份上,他若再堅持,便是不識大體,甚至有挾迫之嫌了。他緩緩起身,再次躬身:“殿下言重了。老臣……愧不敢當,隻是……”
“我知清水公确年事已高,不宜再日日操勞。”拓跋月打斷他的話,話鋒一轉,提出了早已想好的方案,“這樣吧,太倉部日常庶務繁雜,确需精力充沛之人打理。您的義子宋鴻,如今任起居郎,爲人勤勉謹慎,才幹亦佳。我意,将其調任太倉部,擔任太倉郎中,協助您處理部務。您可居于府邸,總攬大綱,非重大決策,不必親力親爲,也好安心靜養。您看如何?”
此言一出,殿内空氣仿佛凝滞了一瞬。
李敏、賈周雖靜默不語,但呼吸皆是一頓。
宋繇猛地擡頭,眼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驚愕,随即化爲深深的了然與苦澀。
公主此舉,名爲體恤,實爲明升暗降,逐步架空。
宋鴻雖是他的義子,但因政見不合,父子二人早已心生隔閡,幾近陌路。
讓宋鴻進入太倉部,無異于在自己身邊安插一個,朝廷的、甚至是太子系的耳目!
自己這點最後的實權,也将被徹底剝奪幹淨。
好一招釜底抽薪!這位監國公主——曾經的河西王後,手腕益發老辣了!
宋繇看着拓跋月平靜無波卻不容置疑的臉龐,心中一片冰涼。
他明白,自己根本沒有拒絕的餘地。
公主給出的選擇餘地不大,要麽接受這份“體面”的架空,要麽可能面臨不堪的結局。
蒼老的嘴唇翕動了幾下,終将不甘、無奈與悲涼都化爲一聲歎息。
宋繇深深地低下頭去,聲音幹澀而沙啞:“殿下……思慮周全,體恤老臣……老臣,感激不盡……一切……但憑殿下安排。”
每一個字,都說得無比艱難。
拓跋月臉上現出一絲欣慰笑容:“如此甚好。清水公深明大義,實乃國朝之幸。我即刻令中書舍人拟旨。您且回府好生休養,太倉部之事,日後還需您費心掌總。”
“老臣……遵旨。”宋繇再次躬身行禮,動作略顯遲緩僵硬。
他緩緩退出大殿,背影在空曠殿宇間,顯出幾分落寞。
望着老臣離去的身影,拓跋月臉上的笑容漸漸隐去。
平心而論,無論是從前的宋左丞,還是現在的太倉尚書,都勤勉于事、恪盡職守,但如宋鴻私下所言,他阿父曾被武宣王沮渠蒙遜委任爲天元門統領,縱然他沒做任何“反魏”之事,也很難不被下面那幫人牽連。
宋鴻言辭懇切,求拓跋月遮掩此事。拓跋月思忖再三,終于應了他。
現下,保全宋繇的身份,卻架空他的權力,或許能保全其性命、聲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