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回答讓劉将軍明顯愣了一下。
他原以爲許舟會辯解與大公主的談話内容,自己早已準備好證人證據予以反駁。
卻沒想到對方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直接編造了一個全新的故事。更棘手的是,許舟提及的人和事都無從查證。
“兵書?”劉将軍眯起眼睛,“你一介書生,從未上過戰場,能寫出什麽兵書?”
許舟從容答道:“在下雖未親臨戰陣,但自幼研讀兵法。所著《三十六計》彙集古今戰例,加以推演改良。殿下曾言此書頗有見地。”
“荒謬!”劉将軍冷笑一聲,“殿下麾下謀士如雲,會看重你一個贅婿所寫的兵書?”
柳承硯突然回過神來,插話道:“劉将軍此言差矣。許公子雖年輕,但其才學在景城有目共睹。大公主求賢若渴,看重他的兵書也不足爲奇。”
許舟正要繼續解釋,劉将軍突然擡手打斷:“且慢!難不成他說什麽我們就要信什麽?他與殿下密談的内容無人知曉,還不是任他信口雌黃?”
庭院中一時寂靜,所有人都等着許舟如何應對。
許舟略作沉吟,忽然說道:“或許…殿下看了我的兵書後有感而發,當場寫下了一首詞。當時殿下正在揮毫,我總不能說先行告退,所以一直在旁等候。不過,我倒是将殿下所寫的詞記了下來。”
柳承硯眼睛一亮,立即揮手道:“取筆墨來!”
柳雲溪聞言快步奔向屋内,不一會兒就和柳清安合力擡着一張書房桌案回來,上面擺放着筆墨紙硯。
柳承硯指着雪白的宣紙:“寫下來。”
許舟挽起袖子,提筆蘸墨,在衆目睽睽之下揮毫寫下:“醉裏挑燈看劍,夢回吹角連營。八百裏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聲,沙場秋點兵。”
筆走龍蛇間,三十一個字躍然紙上,将一位沙場老将的豪情與壯志描繪得淋漓盡緻。
一位須發花白的文士湊近細看,驚疑不定道:“這是首《破陣子》?意境雄渾,确實符合殿下當年領兵時的心境。這般氣魄,尋常少年郎怕是寫不出來。”
“醉裏挑燈看劍,夢回吹角連營…”另一位賓客喃喃重複,“好一個醉裏挑燈看劍,好一個夢回吹角連營!這字體也頗爲獨特,筆力遒勁。”
人群中的林疏雨面色古怪,總覺得這首詞有點耳熟。
許舟不動聲色,隻是靜靜站着。
“快!”又有人在賓客中催促,“這《破陣子》的後面一聯是什麽?”
許舟再次提筆,墨迹在宣紙上流淌:“了卻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後名,可憐白發生。”
柳承硯凝視着這阕詞,不禁唏噓:“好一個‘可憐白發生’。初讀是領兵征戰的豪情壯志,再品已是夢醒後的痛楚與遺憾。這分明是殿下寫給陛下表明心迹的詞作,訴說着當年領兵平亂的艱辛,希望能喚起陛下的垂憐啊。”
劉将軍面色陰沉地注視着宣紙上的詞句,突然厲聲道:“許舟好歹是個舉人,你們怎知這不是他自己所作?”
柳承硯聞言嗤笑一聲,手指輕點宣紙:“劉将軍是沙場宿将,怕是不懂這詩詞之道。這等飽經滄桑的意境,豈是一個未經戰事的年輕人能寫出來的?”
旁邊一位頭戴方巾的文士立即附和:“此詞文采斐然,意境深遠,我等讀書人尚且自愧不如。劉将軍何必強詞奪理?這必是殿下親筆無疑。”
“詞中‘八百裏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聲’,若非親身經曆,如何能寫出這般氣魄?”另一位賓客搖頭晃腦地品評道。
劉将軍一時語塞,目光在詩詞與許舟之間來回遊移。他忽然重重拍案:“荒謬!萬一他詩詞造詣極高,偏就能寫出這等作品呢?”
許舟微微垂首,語氣謙遜:“回将軍話,在下雖略通詩詞,但隻會寫些風花雪月的閑詞。這等金戈鐵馬的壯闊詞句,實在力有不逮。”
在場文人們紛紛點頭。
一位須發皆白的老學究捋着胡須道:“确實如此。沒有親曆軍旅,單憑想象絕難寫出這般真切的詞句。”
柳承硯笑呵呵地補充:“許公子的詩詞,我府上還收藏了幾首。雖說文采斐然,但都是些兒女情長的婉約之作。若他真能寫出這等雄渾詞章,早就名動天下了,何至于還是個小小舉人?”
圓滾滾的虞崇鈞從人群中擠出來,擦着額頭的汗珠附和:“我府上也存着許公子的詩作,确實都是些風月之作。”
人群中頓時響起一片恍然大悟的議論聲。
有人眼睛一亮:“這麽說來,破陣子就肯定不會是他寫的了。”
蘇儒朔見狀,終于沉聲開口:“劉将軍,事情已經很清楚,還請莫要再誣陷我蘇家女婿了。”
就在氣氛稍緩之際,突然有人高聲道:“且慢!”
許舟皺眉望去,隻見一個年輕文士指着宣紙問道:“這首《破陣子》怎麽少了一阕?”
許舟輕輕颔首:“确實還有一阕未寫。”
他嘴角微揚,目光轉向劉将軍:“正好劉将軍不信這是殿下所作,不如現在就派人去鎮朔将軍府求證。大公主昨夜雖已離城,但她的貼身侍女素心姑娘應當還在府中。”
柳承硯立即會意,朝柳雲溪招手道:“雲溪,你速去鎮朔将軍府,找素心姑娘問個明白。”
柳雲溪響亮地應了一聲,提着衣擺快步跑出庭院。
劉将軍臉色陰晴不定,卻也無法阻攔,隻能眼睜睜看着柳雲溪的身影消失在府門外。
幾位年長的文士已經按捺不住,圍上前來急切地問道:“少年郎,既然大家都信你了,不如就把那阙詞補全了吧?”
“是啊是啊,見了好詞卻不得全貌,今晚怕是要輾轉難眠了。”另一位蓄着山羊胡的老學究搓着手附和道。
一時間,文人們你一言我一語,早把方才劉将軍指控的事情抛到九霄雲外。
對他們而言,一首絕妙好詞殘缺不全,就像隔着珠簾看美人,實在令人心癢難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