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首《破陣子》表面寫的是将軍醉酒的豪情壯志,實則暗含英雄遲暮的悲涼。
醉夢中的将軍仿佛重回沙場,帳外号角連營,帳内刀光劍影。
可酒醒後才發現,昔日戰友早已不在,曾經的戰弓也隻能束之高閣,唯餘滿頭白發。這般意境,令人唏噓不已。
蘇儒朔等人在人群中默默注視着許舟。
隻有他們幾人知道,許舟将這首詞的署名權讓給大公主意味着什麽——對權傾朝野的大公主來說不過是錦上添花,但對一個頂着贅婿之名的舉人而言,卻是難得的揚名機會。
他走上前,輕輕拍了拍許舟的肩膀,低聲道:“委屈你了。”
許舟淡然一笑:“無妨。”
柳承硯眼珠一轉,湊近許舟耳邊:“不如先悄悄告訴我,下一阙是什麽?”
許舟壓低聲音笑道:“好飯不怕晚,良緣不怕遲。還是等雲溪兄回來再說吧。”
約莫一刻鍾後,柳雲溪氣喘籲籲地跑回庭院,手裏捧着一張灑金箋。
衆人立刻讓出一條道來,隻見那箋紙上赫然寫着:“馬作的盧飛快,弓如霹靂弦驚。了卻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後名,可憐白發生。”
“果然是殿下的筆迹!”柳承硯接過箋紙,仔細端詳後驚歎道,“這‘馬作的盧飛快,弓如霹靂弦驚’,非親身經曆者不能道也!”
在場文人們紛紛湊上前來,有人情不自禁地吟誦出聲。
一位白發蒼蒼的老翰林激動得胡須直顫:“好一個‘弓如霹靂弦驚’!這等氣勢,這等筆力,非殿下不能爲也!”
劉将軍的臉色頓時變得鐵青。他萬萬沒想到,許舟竟真能拿出大公主的親筆證明。更讓他心驚的是,這首詞中“了卻君王天下事”的句子,分明是在向皇帝表忠心。
若大公主真有這般心思,那他之前的所作所爲…
柳雲溪擦了擦額頭的汗,補充道:“素心姑娘說了,殿下确實在閱兵書後即興作了這首詞,還誇贊許公子獻上的《三十六計》頗有見地。”
此言一出,滿座嘩然。先前指責許舟的賓客們紛紛露出慚愧之色,有幾個甚至主動上前緻歉。
劉将軍見衆人沉浸在詩詞鑒賞中,突然向前邁出一步,冷聲道:“柳大人,可否讓我與許舟單獨說幾句話?”
柳承硯紋絲不動地擋在許舟身前,面色嚴肅:“劉将軍方才不分青紅皂白就要往許舟頭上扣屎盆子,現在又想做什麽?”
許舟輕輕拉住柳承硯的衣袖:“柳大人,無妨,讓我與劉将軍說幾句話吧。”
柳承硯審視地看了許舟一眼,終于揮袖轉身走向一旁。
汀蘭和不知何時出現的蘇玄正也識趣地退開幾步,但仍保持着警惕的距離。
劉将軍逼近許舟,兩人之間僅剩一尺之距。他眯起眼睛,壓低聲音道:“豎子反應倒是夠快。”
許舟面色不改:“劉将軍謬贊了。”
劉将軍聲音更冷:“那日密談之事你我心知肚明。如今懷疑的種子已經埋下,你覺得上面的人聽聞今日之事,會作何感想?你以爲你真能洗脫罵名?”
許舟微微低垂眼簾。
他根本不知道那日密談的真相。
大公主召見自己不過是個幌子,真正的棋局早已布好:蘇既明不過是大公主手中的棄子,借他之手清除太子在朔州的勢力,再以謀反罪名将其除掉,一箭雙雕。
而自己這個“進讒言”的角色,不過是大公主随手布下的一枚閑子。
更關鍵的是,那首《破陣子》确實是自己獻給大公主的。當日已經呈上,此刻借素心之口證實,反而成了最好的護身符。
素心作爲大公主心腹,自然明白其中利害——既能維護主上威嚴,又能保住自己這顆還有用的棋子。
劉将軍自以爲布下天羅地網,卻不知這張網早被大公主算作棋局的一部分。
劉将軍今日看似占了上風,實則已經暴露了緻命弱點:他太急于撇清千歲軍不聽調令的責任,卻忘了揣度大公主真正的用意。這種莽撞,注定會讓他在權力博弈中付出代價。
素心姑娘何等聰慧,柳雲溪前去詢問時,她必然已經領會其中深意,必然能配合得天衣無縫。
想到這裏,許舟擡眼直視劉将軍:“劉将軍還是多操心自己吧。賣主求榮之人,向來不得善終。”
他頓了頓,聲音平靜,“不過我很好奇,我與劉将軍素不相識,爲何要如此針對我?”
劉将軍沒有回答這個問題,隻是冷笑一聲:“年輕人慣會放狠話。罷了,且讓你再逍遙些時日。”
說完,他轉身大步走向正堂,在衆目睽睽之下坦然入座,仿佛方才的針鋒相對從未發生過。
汀蘭小心翼翼地湊到許舟身邊,壓低聲音道:“公子,那劉将軍如此污蔑您,難道就這樣算了嗎?”
許舟苦笑着搖搖頭:“不然還能如何?他是千歲軍正五品武節将軍,我不過是個蘇家贅婿,能奈他何?”
汀蘭氣得臉頰鼓鼓的:“正五品将軍有什麽了不起的?我咒他出門被馬車撞,吃飯噎着,走路摔跤!讓他平白污蔑好人!”
宴席間,柳承硯正熱絡地爲劉将軍斟酒,試圖緩和方才劍拔弩張的氣氛。
劉将軍坐在主桌旁,餘光卻不時瞥向年輕一輩的席位——那裏柳雲溪正一杯接一杯地給許舟勸酒。
不過兩炷香的功夫,許舟便已醉得不省人事,伏在案幾上沉沉睡去。
“劉将軍在看什麽呢?來來來,喝酒喝酒!”
柳承硯舉杯相邀。
劉将軍收回目光,狐疑地打量着柳承硯手中的酒杯:“柳大人海量,怎麽喝到現在還面不改色?莫不是杯中裝的是水吧?”
柳承硯頓時闆起臉來:“劉将軍,你可以說我柳承硯爲人不端,但絕不能質疑我的酒品!”說着将酒杯往劉将軍面前一遞,“不信你嘗嘗!”
劉将軍接過酒杯淺嘗一口,濃郁的酒香立即在口中擴散,确實是上好的三十年陳釀花雕。
他略顯尴尬地放下酒杯:“是末将小人之心了,自罰三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