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姓們得知消息,也一個個跪下來,泣不成聲。
一道瘦弱的宛若一陣風就可以将其吹倒的身影跌跌撞撞地跑過來。
是盧娟。
她聽到百裏無名的死訊,發了瘋一般地跑了出來,士兵們攔都攔不住。
跌倒了,再爬起來,哪怕膝蓋磕破了,鮮血染紅了衣衫,都無法阻擋盧娟的步伐。
“夫君!夫君!”盧娟口中喃喃地念叨着。
她腦海中不由得想起成親當晚,百裏無名掀起蓋頭,先拱手行禮,而後言:“汝嫁吾,吾自知非良配,吾出身寒微,家中亦無親人,身體孱弱,本不想耽誤良人,奈何師命難違,令吾婚配,以娶妻生子,延續後代,若汝不願,隻可離去,便言吾之過也,無名絕無怨言。”
她本就是庶出,身份卑微,無人疼愛,母親早逝,就算嫁人,也難免身爲妾室。
如今,嫁與百裏無名,已是上嫁,如今又如此彬彬有禮,乃她三生之幸,何來嫌棄一說?
當晚,她便教導百裏無名,如何成人。
而後,百裏無名對她照顧有加,特别是有孕以後,更是十指不沾陽春水。
這幾乎是她之前不敢幻想的生活。
現在,卻是她的日常。
出門,别人便對她行禮,喊她郡守夫人。
下人們瞧她的眼神,都是小心翼翼,帶着恭敬,哪如同之前在家中一樣,随意一個婢女便可欺辱她。
這一切,都是百裏無名給她的。
哪怕她知道,百裏無名身體孱弱,她也無怨無悔。
胡人圍城,百裏無名告訴他,若他身死,便帶着孩子去尋他的師父張良亦或者趙先生,可保她平安,保君兒一生平安,亦可保他以後仕途無憂。
若是嫁來之前,知道這些消息,她會欣喜。
可如今,她見到百裏無名在城牆上昏厥,看到百裏無名中箭受傷,心則如刀割一般。
她,已經無法自拔地愛上百裏無名了。
此刻,聽到百裏無名的死訊,她心中隻有一個念頭,若君不在,怎可獨活!
“夫人!夫人!不可啊!”士兵急忙追趕上來。
沖到戰場邊緣,盧娟撿起地上死去士兵身上的配刀,一把揪掉頭上的綁帶,将手和佩刀綁在一起。
負責保護盧娟的士兵追上來,一把拉住盧娟,“夫人!不可啊!”
盧娟甩開胳膊,盯着士兵詢問:“陳興,郡守待你如何?”
陳興低頭,眼眶泛紅,“郡守愛民如子,待我極好,讓我保護夫人,時常關心我,我願意爲郡守赴死!我這就去将郡守的屍體背出來!”
“不!”盧娟拉住陳興,沉聲道:“既然郡守待你不薄,我求你件事,讓奶娘帶上百裏忠君前往鹹陽,将其交付給丞相張良,告訴他,此乃他的弟子,百裏無名的遺孤,請他代爲撫養!且,告訴丞相,他的弟子,守城而死,不負師名!告訴丞相,讓他轉告成年後的百裏忠君,吾兒忠君,汝父戰死,吾亦不可獨活,兵臨城下,吾雖女子,亦可殺敵!吾兒忠君,願汝健康長壽,乃母于汝父之願。吾兒忠君,汝父少年爲郡守,胸有丞相之理想,胡人攻城,汝父雖年少,身體孱弱,亦不懼之,一人擋千軍而面不改色,一人足以震退胡人千軍,且以身軀鑄城牆,守家,守國,守民族,汝當以父爲榜樣也!”
說着,盧娟扯斷身上的裙擺,用環首刀割破手指,以鮮血在上寫上遺書,遞給陳興,“陳興,郡守别無他求,隻求留下子嗣,務必将其送往丞相張良手中,亦或者将其交于趙驚鴻趙先生手中!”
說完,盧娟持刀沖向缺口。
她也扛起一小筐摻了粟米粥的石子,沖向缺口。
她看到,有士兵想要将百裏無名的屍首拖回來,但奈何身上已經灑滿了石子,石子上粘了粟米粥,黏在身上,讓他的屍體很重,并且身上還有箭矢和長槍貫穿,想要将其搬動何其困難,甚至有幾名士兵皆因此喪命!
盧娟立即喊道:“不要動他!”
盧娟沖上去,将手中的竹筐從百裏無名的頭頂上倒下來,沉聲喝道:“讓他留在這裏,這是他拼死守護的上郡,汝等且去殺敵,郡守爲汝等守城!”
其他士兵一看作爲郡守夫人的盧娟都持刀上來了,一個個眼睛裏的血絲都湧出來了。
不僅郡守戰死了,就連她的夫人都拼上了性命持刀上戰場了,他們還有何顔面畏懼生死!
“殺啊!!!!”士兵們一個個像是發了瘋一樣沖上去。
用刀砍,刀砍卷刃了就撲上去用牙齒咬,能多殺死一名敵軍都是賺的。
瘋狂的秦軍讓胡人感到膽寒!
盧娟更是持刀擋在了百裏無名身前,用肩膀靠着百裏無名,将其頂起來,“夫君,我來了!莫要怕,我陪着你,我陪着你,你有親人,我就是你的親人,你唯一的親人,就算死也不會跟你分開,你不會再孤單了!我不會讓你一個人的!”
有敵軍沖上來,盧娟就揮刀劈砍。
但奈何沒有學過武藝的盧娟,很快身上就多出了幾道傷口,但她身子卻未動分毫。
直到幾支箭射在她身上,一把刀捅入胸口,她再也沒有了舉刀的力氣。
盧娟欣慰一笑,伸手拔掉身上的箭,轉過身,抱住了百裏無名,“夫君,我來陪你了,咱們永遠在一起,永遠在這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