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八年二月初一,雲州城外五十裏,鷹愁澗。
凜冽的朔風卷着雪沫,如同無數細小的冰刀,抽打在冰冷的山岩和肅殺的軍陣上。唐若雪一身銀鱗細甲,外罩玄色繡金鳳的戰氅,立于臨時搭建的将台之上。寒風吹動她額前幾縷碎發,露出光潔的額頭和那雙沉靜如深潭的眸子。她俯瞰着下方蜿蜒行進、綿延數裏的龐大隊伍——五萬京營精銳甲胄鮮明,旌旗獵獵;兩百餘具通體雪白的“霜狼”蒸汽機甲在隊列中尤爲顯眼,行走時發出低沉而規律的蒸汽嘶鳴,關節處纏繞着厚厚的防凍棉布,胸甲上的狼首紋章在陰沉天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屬光澤。
陳芝兒策馬立于将台一側,同樣一身輕甲,眉頭緊鎖地看着手中一份簡陋的羊皮地圖:“娘娘,鷹愁澗地勢險惡,兩側山崖陡峭,中間道路狹窄曲折,最窄處僅容三騎并行。若鞑靼在此設伏…”
“不是‘若’,是必然。”唐若雪的聲音平靜無波,帶着金屬般的質感。她擡起帶着特制皮質手套的右手(遮掩着部分機械結構),指向澗口方向隐約可見的淩亂蹄印和幾處被刻意掩飾過的拖痕,“他們棄了大隊辎重,輕騎疾行至此,就是要搶在我們抵達雲州前,利用地利吃掉我們這支前鋒!”
她話音剛落,前方斥候快馬如飛而至,聲音帶着急促:“報——!前鋒已出鷹愁澗口!但…但澗内兩側崖頂發現大量敵軍伏兵!不下萬人!皆…皆身披黑袍,行動僵硬!”
“黑袍?行動僵硬?”陳芝兒心頭一凜,“是那些‘不死兵’?!”
“來了。”唐若雪眼中寒光一閃,果斷下令:“傳令!前軍變後軍,後軍變前軍,全軍停止前進,就地結圓陣!‘霜狼營’立刻前出,占據澗口兩側高地!重弩營、火铳營,依托‘霜狼’結防禦陣線!”
命令通過旗語和傳令兵迅速傳達。訓練有素的京營精銳立刻執行,陣型轉換雖在風雪中略顯滞澀,卻毫不慌亂。沉重的“霜狼”機甲邁開步伐,蒸汽轟鳴着,憑借強大的攀爬能力迅速占據澗口兩側相對平緩的坡地,如同兩道鋼鐵長城。
幾乎在陣型剛剛穩固的刹那,鷹愁澗兩側陡峭的崖壁上,如同鬼魅般湧現出密密麻麻的黑影!他們身着簡陋的黑色皮袍,面容大多隐藏在兜帽的陰影下,露出的皮膚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青灰色。他們行動确實僵硬,如同提線木偶,但速度卻絲毫不慢!更令人頭皮發麻的是,他們無視陡峭的地形,竟直接從數十丈高的崖壁上縱身躍下!
“放箭!”中軍将旗揮動。
嗡——!
早已張弦待發的重弩營率先發難!密集的弩箭如同飛蝗般射向空中墜落的黑影!
噗噗噗!
箭矢入肉聲不絕于耳!不少黑影被射成了刺猬,從半空栽落!然而,更多的黑影落地後,竟搖晃着又站了起來!他們身上插滿了箭矢,有的甚至被射穿了頭顱,卻依舊揮舞着彎刀、骨棒,發出野獸般的嘶吼,悍不畏死地沖向大夏軍陣!箭矢對他們造成的傷害,似乎被削弱到了極緻!
“果然是邪物!”陳芝兒倒吸一口冷氣,随即厲喝:“‘霜狼’!火铳齊射!目标:腿部關節!”
“霜狼”機甲雙臂的火铳口瞬間噴吐出熾熱的火舌!改良後的霰彈在近距離爆發出恐怖的殺傷力!沖在最前的“不死兵”如同被割倒的麥子般倒下,尤其是被霰彈重點照顧的腿部,紛紛被撕裂、打斷!
“有效!”陳芝兒精神一振。再“不死”,斷了腿也無法沖鋒!
然而,崖頂的伏兵仿佛無窮無盡!更多的黑影躍下,踩着同伴的“屍體”繼續沖鋒!更有一批黑袍人并未沖鋒,而是停在半山腰,取下背負的造型奇特、帶着紫黑色紋路的彎弓,搭上同樣閃爍着詭異紫芒的箭矢,瞄準了下方的“霜狼”機甲!
“小心火箭!”唐若雪瞳孔一縮,厲聲示警!
咻咻咻——!
數十支燃燒着紫黑色火焰的箭矢劃破風雪,精準地射向“霜狼”機甲!這些箭矢速度奇快,軌迹刁鑽!
“舉盾!”陳芝兒在通訊器中大吼。
“霜狼”機甲的左臂瞬間變形,展開成巨大的扇形鋼盾!
铛铛铛!
大部分火箭被鋼盾彈開或擋住!但仍有幾支角度刁鑽的火箭,或是射中了機甲關節防護薄弱處,或是射中了鋼盾邊緣!
令人驚駭的一幕發生了!
被火箭射中的鋼盾邊緣和機甲關節處,紫黑色的火焰并未熄滅,反而如同活物般迅速蔓延!堅硬的精鋼表面,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軟化、結晶化!被直接命中的一處機甲肩甲,更是迅速被紫黑色的晶體覆蓋,内部的傳動結構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很快停止了運轉!
“該死!是那種結晶毒素!”陳芝兒臉色鐵青,“他們在箭上塗抹了提煉的毒晶!能腐蝕金屬!”
“重弩營!目标半山腰火箭手!壓制!”唐若雪冷靜下令,同時看向陳芝兒,“芝兒!你的‘霜狼’還能動嗎?帶一隊精銳,從側翼繞上去,給我端掉崖頂的指揮點!他們必有活人指揮這些傀儡!”
“能!”陳芝兒毫不猶豫,點出十數具受損較輕的“霜狼”和三百精銳甲士,“跟我來!”
她操縱機甲,帶領小隊如同鋒利的匕首,頂着風雪和零星的箭矢,沿着一條被積雪覆蓋的隐蔽小徑,向鷹愁澗一側的崖頂迂回而去。
正面戰場壓力驟增!“不死兵”的沖擊如同潮水,雖被火铳和重弩不斷撕碎,但數量似乎源源不絕。更麻煩的是那些火箭手,不斷射出腐蝕金屬的毒箭,已有數具“霜狼”機甲因關鍵部位被腐蝕而失去行動能力,成爲戰場上的鋼鐵墳墓。
唐若雪立于将台,目光如冰。她手中的令旗不斷揮動,指揮着軍陣變化,填補缺口。突然,她機械左臂的某個關節發出輕微的“咔哒”聲,動作出現了一瞬間的遲滞。她眉頭微蹙,迅速用右手穩住,目光掃過混亂的戰場,最終落在一處被“不死兵”重點沖擊、搖搖欲墜的步兵方陣上。
“中軍左衛,變鋒矢陣!右衛重弩,覆蓋射擊甲三區域!”她的聲音通過特制的擴音裝置清晰傳遍戰場。精準的指揮如同定海神針,穩住了岌岌可危的陣線。
崖頂。
陳芝兒率領的小隊付出了不小的代價,終于攀上崖頂。眼前景象讓她倒吸一口涼氣:崖頂一處背風的平台上,密密麻麻地站着上千名眼神呆滞、如同雕塑般的黑袍“不死兵”,他們簇擁着中央幾個衣着明顯不同的鞑靼軍官。其中一個頭戴鷹羽帽、臉上塗着油彩的薩滿,正手持一個鑲嵌着紫黑色晶石的骨杖,口中念念有詞,骨杖頂端的晶石随着他的吟唱,散發出肉眼可見的、如同漣漪般的紫黑色波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