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笛聲遠了。
場館内的空氣被這一場大戲攪得稀爛。
幾秒鍾的死寂後,觀衆們,尤其是記者們才如夢方醒。
記者們瘋了。
沒人再去看那個空蕩蕩的領獎台,也沒人關心那個還僵在原地的副校長李光明。
上百雙眼睛充血,死死盯着手裏的筆記本屏幕和手機。
手指在鍵盤上敲擊,那聲音密密麻麻,像暴雨打在鐵皮屋頂上,又急又噪。
搶!
搶首發!
搶頭條!
搶這潑天的流量!
一個個驚悚的标題,像出膛的子彈,順着網線射向全網的每一個角落:
《國恥!軍運會冠軍竟是内奸!》
《百億騙局驚天反轉!蘇誠:披着國旗的蛀蟲!》
《當場拒捕未遂?警方與國安聯合執法,蘇誠被帶上重鐐!》
《獨家揭秘:從滿門忠烈到階下囚,起底蘇誠的雙面人生!》
後台的數據每過一秒,都在瘋狂跳動,
閱讀量:1萬+,10萬+,50萬+……
評論區瞬間淪陷,謾罵、震驚、失望、嘲諷,像泥石流一樣淹沒了所有理性的聲音。
一個戴着黑框眼鏡的女記者,一邊把剛才拍到的蘇誠戴手铐的高清圖上傳,一邊對着電話那頭的主編大吼:
“對!拍到了!高清!正面!那眼神特冷,一看就是慣犯!”
“标題?标題就用‘惡魔的眼淚’!不用管真假,現在全網都在罵,咱們得跟上!”
“什麽?有人發洗白貼?那是水軍!别理!直接删!”
挂了電話,她興奮得臉頰通紅,仿佛剛才送進去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隻會下金蛋的雞。
不遠處,幾個自媒體博主已經架起了手機,背景就是蘇誠剛剛站過的地方,唾沫橫飛地開始直播帶貨:
“家人們!看到身後了嗎?這就是那個内奸剛才站的地方!太諷刺了!來,咱們不學壞人,咱們支持國貨,3,2,1,上鏈接……”
喧嚣。
混亂。
這裏不再是神聖的賽場,而成了一個巨大的、光怪陸離的名利屠宰場。
沒人記得半小時前,這裏還奏響過國歌。
也沒人記得,那個年輕人是爲了這面國旗,竭盡全力拼到了最後。
現實就是這麽荒誕。
隻要流量夠大,血也是甜的。
……
江市電台一行人這邊,攝影師老吳蹲在地上,屁股下面墊着那個看起來用了十年的攝影包。
周圍是噼裏啪啦的鍵盤聲,吵得腦仁疼。
他擡頭,看了眼李純純。
這丫頭站在隔離帶邊上,背對着賽場,肩膀一聳一聳的。
“純純。”
老吳喊了一聲,聲音幹澀,“咱們……咋整?”
李純純猛地轉過身。
那張平日裏總是挂着甜笑的臉,此刻漲得通紅,眼睛腫得像兩個核桃,裏面全是紅血絲和淚水。
“咋整?”
李純純的聲音顫抖,眼眶泛紅,“我不寫。”
老吳愣了一下,把剛掏出來的讀卡器又塞回了兜裏,“姑奶奶,這可是台裏的任務,剛才主任都催了三遍了……”
“我不寫!”
李純純突然吼了出來。
這聲音尖銳,把旁邊幾個正在趕稿的記者吓了一跳,紛紛側目像看傻子一樣看着她。
李純純不管。
她咬着嘴唇,死死盯着老吳,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
“蘇誠是被冤枉的!我不瞎!你也看見了,那林楠就是故意的!那就是個套!”
“現在全網都在罵他,說他是内奸,是罪犯!”
“這個時候讓我寫稿子?讓我去踩他一腳?我做不到!”
她一把抓起放在地上的挎包,用力甩在肩上。
“你要寫你寫!我現在很生氣,很難過!我現在開始休假!我要去查真相!”
說完,她狠狠抹了一把臉,頭也不回地沖向了出口。
那背影,倔得像頭牛。
“诶……诶!你這丫頭!”
老吳站起來想追,剛邁出兩步,腿上那點老風濕又犯了,疼得龇牙咧嘴。
看着李純純消失在通道盡頭,老吳歎了口氣,一屁股又坐回了箱子上。
“我也沒說一定要寫啊……”
他嘟囔了一句,從兜裏摸出一包被壓扁了的紅塔山。
“現在的年輕人,脾氣真大。”
他搖了搖頭,看了一眼周圍那些像秃鹫一樣興奮的同行,眼裏閃過一絲厭惡。
這行當,有時候真特麽髒。
“算了,去球吧。”
老吳也沒心思幹了。
他慢吞吞地收拾好那台死沉死沉的攝像機,把那個從來不離身的長焦鏡頭小心翼翼地裹進絨布裏。
“素材已經拍了,回去讓台裏那些坐辦公室的自己編去吧,老子也不陪了。”
收拾完,他把箱子往肩上一扛,叼着那根煙搖着頭就往外走。
走出體育館大門。
風一吹,透心涼。
天陰沉沉的,像一口黑鍋扣在頭頂,壓得人喘不過氣。
“啪。”
老吳摁下打火機。
火苗剛竄出來,一陣陰風卷着雨絲掃過來。
滅了。
“啪。”
再摁。
又滅了。
天空開始飄雨,細密的雨絲像是無數根針,紮在臉上,涼飕飕的。
不巧煙頭被打濕了一塊,怎麽點都點不着。
老吳站在台階上,看着灰蒙蒙的天,看着遠處閃爍的霓虹燈,突然覺得心裏堵得慌。
“靠。”
他罵了一句,把打火機狠狠摔在積水的地上。
“什麽破天氣!跟這世道一樣,黑不隆冬的,連個火都不讓人點!”
他吐掉嘴裏那根半濕的煙,用力踩了一腳。
“休假!喝酒!”
雨下大了。
老吳緊了緊領口,佝偻的身影很快融進了雨幕裏。
……
長水市體育館,地下停車場。
一輛黑色的老款奔馳,在車位上剛剛啓動。
林楠坐在後排,用力扯動脖子上的領帶。
他臉色很難看。
他還在想剛才蘇誠最後那個撞肩。
那一下,不疼。
但是發生在直播畫面裏,那就很丢人!
“媽的。”
林楠低聲罵了一句,擡腳狠狠踹在前排座椅靠背上。
前排駕駛座上,開車的正是呂曉橫。
呂曉橫從後視鏡裏看了一眼林楠,臉上擠出一絲讨好的笑。
“林少,消消氣。”
呂曉一手扶着方向盤,另隻手橫遞過來一瓶依雲水,動作小心翼翼。
“雖然沒能讓那小子當場暴走,狙擊手沒派上用場,有點可惜……”
呂曉橫頓了頓,觀察着林楠的臉色。
“但不管怎麽說,咱們的目的達到了啊。”
“人進去了。”
“隻要進了那個鐵籠子,外面再怎麽鬧騰也沒用。”
“接下來,就讓那位……”
呂曉橫指了指上面,又指了指某個不可言說的方向。
“讓那位安排人好好招待他,要是死了……那就是畏罪自殺,更省事。”
林楠接過水,沒喝,隻是在手裏轉着瓶蓋。
聽到“招待”兩個字,他那陰沉的臉色稍微緩和了一些。
“嗯。”
林楠閉上眼,把頭靠在真皮頭枕上,有些疲憊地轉動着脖子,發出咔吧咔吧的聲響。
“也隻有這樣了。”
“那個姓石的局長,今天有點不識擡舉。回頭找機會,把他那身皮扒了。”
“是,林少放心,那老東西蹦跶不了幾天。”呂曉橫趕緊附和。
車廂裏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林楠睜開眼,從西裝口袋裏掏出手機。
他在翻看新聞。
看着全網鋪天蓋地的謾罵,看着蘇誠被踩進泥裏的慘狀,他嘴角終于勾起了一抹彎弧。
“這就是跟我作對的下場。”
就在這時。
“嗡——嗡——”
手機突然震動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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