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都,西山。
這裏群山隐沒在雲霧之中,是整個大夏的心髒,也是防衛國都的最後一道鐵閘。
特别軍區總參謀部。
一間沒有任何多餘裝飾的會議室,古樸得像上個世紀七八十年代的産物。牆壁下半截刷着綠漆,窗棂是老式的實木,空氣中彌漫着一股陳舊的煙草味和油墨香。室内光線有些沉郁,窗外的天色陰沉沉的。
一張巨大的花梨木圓桌占據了中心位置,周圍擺着九把椅子。
這些椅子樣式各異,并不統一。
有的像是機關單位配發的普通軟墊木椅,有的甚至就是農村裏常見的那種老式高背靠椅,椅背上的扶手都被盤出了厚厚的包漿。
每一把椅子,都代表着大夏的一方巨擘。
然而今日,九張椅子,三張空懸。
隻坐了六個人。
會議室裏安靜得可怕,隻有偶爾翻動紙張的沙沙聲,和瓷杯蓋碰撞的清脆聲響。
坐在主位下首的,正是劉建軍。
他今天特意換了一身嶄新的将服,風紀扣扣得一絲不苟,肩章上的金星在昏暗的燈光下熠熠生輝。
他手裏轉着一支鋼筆,目光環顧一周,臉上挂着溫和謙遜的笑意,仿佛他主持的不是一場決定一位元帥命運的審判,而是一場普通的周末茶話會。
“年底了,各位都忙啊。”
劉建軍慢條斯理地開口,聲音清晰,調子裏透着自信。
“一号席的錢老,大家都知道。剛出國交流就遇上委國那邊政權嘩變,老人家也是辛苦,一大把年紀還得坐鎮大使館,調度撤僑事宜,還要摸清新政F的底細。這事關重大,也是國家的臉面,我估計沒有個三五個月,怕是回不來了。”
他頓了頓,目光有些惋惜地掃過第二張空椅子,那是屬于呂家的位置。
“二号席的老呂,就更不必說了。治家不嚴,門風敗壞,屢屢鬧出醜聞,最終引咎辭職。我看呐,完全是自食其果!前些天還有同志提議,說眼下是多事之秋,不如特邀他列席參會。誰知他又遭遇喪子之痛,白發人送黑發人,實在是……可憐。這會,自然也就作罷了。”
雖然嘴上說着可憐,但他眼角的笑意卻怎麽也藏不住。
最後,他的視線落在了第四張空蕩蕩的椅子上,嘴角的笑意瞬間收斂,化作一聲毫不掩飾的譏諷冷哼。
“至于咱們這位四号,号稱‘王老虎’的王欽城同志。”
“還身兼紅牆政首呢,本該是法紀的表率,結果呢?簡直是離譜到家了!”劉建軍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啪”的一聲,震得茶水微顫。
“爲了給他那個尚在調查中的寶貝兒子開脫,居然在長水市的分局門口公然開槍,打傷監察部的趙副主任!這是什麽性質?這是土匪!視國法家規于無物!”
“我看,他今天即便是來了,也得先走走審查彈劾的流程!這投票的資格,我看就暫時先不要了吧,免得帶壞了咱們隊伍的風氣。”
劉建軍一番話說完,将缺席的三位大佬安排得明明白白,理由冠冕堂皇,讓人挑不出半點毛病。
他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潤了潤喉嚨,才做最後的總結:“綜上,本次缺勤的一号,二号,四号,情況我都說明白了。咱們按規矩辦事,少數服從多數,可以投棄權票。”
“現在,針對我之前提交的,關于蘇建國同志曆史問題定性的最終議案……”
他放下茶杯,身體前傾,那雙鷹隼般的眼睛變得銳利無比,死死地掃視全場。
“誰贊成,誰反對?”
七個字,擲地有聲。
話音落下,會議室裏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針落可聞。
剩下五人,神情各異。
坐在劉建軍對面,一個身材魁梧如同鐵塔般的光頭壯漢,雙手抱胸,閉着眼,眉頭緊鎖,嘴角挂着一絲若有若無的冷笑。
他身旁,一個留着絡腮胡,氣質粗犷的将軍,手裏的鋼筆幾乎要把筆記本戳破。
他低着頭,似乎在奮筆疾書,但整場會議都有專人記錄,也不知道他在寫着什麽。
剩下的人則眼觀鼻,鼻觀心,或者端起茶杯戰術喝水,悄悄用餘光打量着身邊同僚的反應。
沒人說話。
沒人附和。
空氣仿佛凝固了。
劉建軍臉上的笑容,一寸一寸地收斂,眼神逐漸變得陰沉。
他很生氣!
錢鎮國被牽扯在國外,呂家倒了,最難纏的王老虎更是自縛手腳。
三根最硬的骨頭都已經被剔除在外!
自己如今頂着第三号的序列,又遙控監察部的新任一、二把手,大勢已成!
但他提出的議案,居然沒有一個人立刻站出來搖旗呐喊?
這幫老油條,還在觀望?還是心裏還向着那個退隐多年的蘇建國?
是自己平時的形象,太過溫和了嗎?
劉建軍的眉頭,漸漸擰成了一個川字。
如果這都通過不了,那是對自己地位和形象的重大打擊!
就在這安靜到壓抑的氣氛中,他終于坐不住了。
必須找個突破口。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個從始至終都端着一杯濃茶,像個彌勒佛一樣慢悠悠品着的老頭身上。
“老陳,”劉建軍的聲音沉了下來,帶着幾分壓迫感,“你來說說看。”
陳道行。
陳家家主。
不僅軍部九人之一,更和王欽城一樣身兼紅牆政首,是除了錢鎮國和王欽城之外,話語權最重的人!
雖然序位排在第四,權責僅僅限于龍都軍政流程,被稱爲掌印人……
但身兼紅牆之内的身份,讓他無人敢小觑。
任何紅頭文件,沒有他最後那一筆簽字和蓋章,那就是一張廢紙。
即便是劉建軍,日常工作中也盡量以戰友的情感相套,笑眉相交。
聽到點名,陳道行并沒有立刻回應。
他像是沒聽見一樣,又慢條斯理地吸溜了一口茶水,發出令人煩躁的聲響。
直到劉建軍的臉色快要挂不住了,他才慢悠悠地放下茶杯。
杯底和桌面碰撞,發出“笃”的一聲輕響,像是敲在衆人心上。
陳道行擡起眼皮,那雙總是半睜半閉,顯得有些昏聩慵懶的眼睛裏,此刻卻是一片清明。
他看了一眼劉建軍,又看了一眼對面怒氣沖沖的光頭和絡腮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