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外,天色陰沉得像是要塌下來。
冷風一吹,陳道行剛才在會上那股子假裝出來的谄媚勁兒,瞬間散了個幹淨。
他攏了攏身上那件洗得有些發白的大衣,背着手,腳步不慢,嘴裏還哼着不成調的京劇《定軍山》。
“這一封書信來得巧,天助黃忠成功勞……”
哼得雖跑調,但這詞兒,卻像是專門唱給某些人聽的。
一直候在樓下的警務員小孫見狀,趕緊快步迎上來,拉開了那輛半舊的紅旗轎車後門。
車門把手上的鍍鉻層都磨掉了,露出裏面的黃銅底色。
“陳老,您慢點,地滑。”
陳道行一貓腰坐了進去,一股老舊皮革混合着灰塵的味道,直竄鼻腔。
車子啓動,發動機發出一陣如同老牛喘息般的抖動,好半天才算是平穩下來。
這車,跟它的主人一樣,也是把老骨頭了。
“小孫啊。”陳道行閉着眼,把自己縮在後座的陰影裏。
“哎,首長,您說。”小孫一邊穩穩地把控着方向盤,一邊透過後視鏡觀察着首長的臉色。
“這車……是不是該保養了?”陳道行緊了緊領口,眉頭皺齊,“我怎麽感覺這空調,吹出來的風跟外頭一個溫度?是不是隻有風沒有熱氣兒啊?”
元旦剛過,龍都的天一天比一天冷。
車裏這點暖氣,跟沒有似的。
小孫聞言,臉上露出一絲苦笑,這話他都聽了八百遍了。
小孫聞言,臉上露出一絲苦笑:“首長,這車都快十四五年了,很多零件都停産了,能開起來就不錯了。我跟總參後勤那邊提了好幾次,想給您換輛新的,可報告打上去,都被您親自給駁回了。”
他頓了頓,還是忍不住勸道:“其實現在配置新車的流程很簡單,尤其是您這級别,那是國家配給,根本不用自己花一分錢。這大冷天的,您這老寒腿受得了嗎……”
“閉嘴!”
陳道行眼睛猛地一睜,雖然沒什麽煞氣,但那股久居上位的威嚴還是吓得小孫縮了脖子。
“換新車?換新車不要燒油啊?”陳道行吹胡子瞪眼,指着儀表盤,“現在部隊裏三令五申,勤儉節約,日常用車油費自理!那些新出的大家夥,看着是氣派,一個個都是油老虎!一腳油門下去,就是我半天的夥食費!”
“我老陳一個月那點死工資,全填了油窟窿,回頭喝西北風去?你給我發錢啊?”
“我看這老夥計就挺好,省油、皮實,壞了随便找個路邊汽修廠都能湊合修修。鋪張浪費,那是敗家子的作風!咱們是從苦日子裏過來的,不能忘本!”
小孫隻能笑着搖頭,不再多嘴。
這位軍部九家之一,身兼紅牆政首的陳家家主,在軍區大院裏以“摳門”聞名。
平日裏不是蹭别人的車,就是坐自己這輛快報廢的老紅旗,全軍區找不出第二個比他還“寒酸”的首長。
看着後視鏡裏這位又恢複了那副眯着眼、仿佛随時能睡着的“守财奴”模樣的老人,小孫輕歎了口氣,專心開車。
誰能想到,就是這麽個連油費都算計的老頭,手裏卻握着能決定無數人生死前程的大印呢?
老狐狸的心思,誰猜得透呢?
……
車子一路向西,拐進了西山腳下,進入一片看起來毫不起眼的老式四合院區。
這裏沒有高樓大廈,隻有青磚灰瓦。
陳道行的家,就在這一片靜谧之中。
一棟看起來和周圍鄰居沒什麽兩樣的破落小院,連門口那對石獅子都比别人家的小一号。
經年的風雨侵蝕,獅子的臉都有些模糊了。
然而,車剛拐進胡同口,小孫就猛地踩了一腳刹車。
“吱嘎——”
陳道行也被這突如其來的頓挫感驚醒,身子前傾,有些不悅地睜開了眼。
但下一秒,他的目光凝固了。
隻見他家那扇斑駁的朱漆大門前,靜靜地停着一輛黑色的奧迪A8。
車身線條流暢而霸氣,在周圍一片老舊的灰色建築中,宛如一頭蟄伏的黑色猛獸,散發着生人勿近的氣場。
更紮眼的,是那塊牌照。
京AG6。
那是頂級權力的象征,是在龍都橫着走的通行證。
陳道行的瞳孔,微微一縮。
他臉上的慵懶,在看到這塊牌照的瞬間便悄然隐去,隻留下一抹深沉的凝重。
他推開車門,沒等小孫過來攙扶,自己已經動作利落地下車,走了過去。
“老王。”
他看着從奧迪車副駕駛上下來的老人,聲音平靜,聽不出喜怒。
王欽城身上還帶着一路的風塵,軍褲腳上甚至還沾着點點泥星,眉宇間有一股揮之不去的煞氣,像是長途奔襲八百裏帶來的餘威。
王欽城沒說話,隻是冷冷地瞥了陳道行一眼,點了點頭,然後徑直朝着陳道行家的院門走去,熟門熟路得像是回自己家。
陳道行也沒多問,掏出鑰匙,打開了那把老式的銅鎖。
“吱呀。”
沉重的木門發出幹澀的聲響,一股清冷的空氣混着院裏幾株臘梅的暗香撲面而來。
“家裏簡陋,别嫌棄。”陳道行将王欽城迎進屋。
屋内的陳設和他這個人的作風一樣,樸素到了極點。
一張八仙桌,兩把太師椅,牆上挂着一幅“甯靜緻遠”的字,字迹已發黃。
除此之外再無他物,連個電視機都沒有。
兩人分主賓落座。
陳道行從櫃子裏翻出一罐茶葉,拎起桌上的紫砂壺,給王欽城倒了杯熱茶。
水汽氤氲,茶香并不名貴,是那種大碗茶的味道。
“剛從長水殺回來的?”陳道行明知故問。
“嗯。”
王欽城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卻一口沒喝。
他那一雙虎目,透過升騰的白氣,死死盯着陳道行,像是要看穿這老狐狸的那層皮。
“老陳,我時間緊,後面還有大事要辦,不跟你繞彎子。”
王欽城重重放下茶杯,杯底和桌面碰撞,發出一聲脆響。
那聲音在安靜的屋子裏格外刺耳。
“我剛在路上聽說了。”
“會議上,劉建軍關于定性蘇帥是内奸的提議,你投了贊成?”
“而且,你還是第一個舉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