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冰冷的、鋼鐵洪流般的日軍隊伍,足足過了将近一炷香的時間才完全從他們眼皮子底下通過。沉重的腳步聲、引擎轟鳴聲和馬蹄聲逐漸遠去,最終消失在群山之間,隻留下官道上揚起的漫天塵土,以及死一般的寂靜。
山坳裏,躲藏的衆人如同被抽走了魂,久久無法動彈。
“完…完了…”福貴第一個癱軟在地,帶着哭腔,“那麽多鬼子…大炮…鐵王八…門頭溝肯定沒了…咱去哪啊…這回真死定了…”
林母無聲地流着淚,緊緊抓着林天豪的胳膊,指甲幾乎掐進他肉裏。林老爺面如死灰,靠着岩石,眼神空洞地望着日軍遠去的方向。
就連一向硬朗的老兵班長,此刻也像是被抽幹了精氣神,頹然坐倒在地,喃喃道:“晚了…一步…大隊肯定開拔了…去門頭溝,就是自投羅網…”
那個叫小山子的年輕獵戶也吓得不輕,臉色發白:“俺…俺也沒想到鬼子大隊會走這條舊道…往常半年都見不到一輛車…”
絕望的氣氛如同冰冷的山霧,迅速彌漫開來,壓得每個人喘不過氣。剛剛燃起的去找大部隊的希望,被現實無情地碾碎。前路已斷,後退無門,他們仿佛被困死在了這荒山野嶺。
林天豪的心也沉到了谷底,手腳冰涼。他看着下方官道上日軍坦克履帶碾過的深深轍印,看着那些被丢棄的煙盒和罐頭殼,一種巨大的無力感和恐懼再次将他淹沒。個人的決心和勇氣,在戰争機器的龐大力量面前,顯得如此渺小可笑。
“那…那咱現在咋辦?”半晌,福貴帶着哭音問出了所有人都想知道的問題。
沒人能回答。回民團村子?且不說趙黑塔是否還願意收留,就算回去,一旦日軍掃蕩過來,村子自身難保。繼續漫無目的地流浪?在這兵荒馬亂、到處是日軍和潰兵的山野裏,他們這老弱病殘的一隊人,能活幾天?
瘦高個因爲失血和疲憊,靠在一塊石頭旁閉目養神,此時忽然虛弱地開口,語氣卻帶着一種奇怪的笃定:“急什麽…‘路費’都收了…那家夥…總不能真讓咱們餓死在這山溝裏吧?”
他這話沒頭沒腦,但“那家夥”指的是誰,大家都心知肚明——那個神出鬼沒的“活閻王”。
“兄弟,你還真指望那尊煞神啊?”老兵班長苦笑,“人家興許就是順手打發要飯的…”
話音未落——
“咻——啪!”
一聲極其輕微、卻清晰無比的唿哨聲,突然從他們側上方不遠處的山崖上傳來!
所有人瞬間汗毛倒豎,猛地擡頭望去!
隻見陡峭的山崖上,幾塊岩石後面,一個身影一閃而過!速度極快,根本看不清模樣!
“誰?!”老兵班長和趙黑塔派來的獵戶小山子幾乎同時舉起了槍,緊張地瞄準那個方向!
但那身影消失後,山崖上再無動靜,隻有風吹過松林的嗚嗚聲。
“是…是鬼子偵察兵?”福貴吓得聲音發顫。
“不像…”小山子眯着眼,他是獵人,眼神最好,“那身影…穿着灰布衣裳,不像鬼子的黃皮…”
就在衆人驚疑不定之時,一塊小石頭從山崖上滾落下來,“啪嗒”一聲掉在離他們不遠處的草叢裏。
石頭外面,似乎還用樹皮包着什麽東西。
鐵蛋距離最近,他警惕地看了看山崖,又等了一會兒,确認沒危險,才小心翼翼地挪過去,撿起了那塊石頭。
剝開樹皮,裏面竟然是一張折疊起來的、粗糙的毛邊紙!紙上用木炭畫着一幅極其簡陋的地圖!
“地圖?”衆人都圍了過去。
那地圖畫得歪歪扭扭,但大緻能看出是周圍的山勢走向,上面标注了幾個點,還用箭頭指示了一條極其隐蔽的、蜿蜒穿過群山的小路。在小路的盡頭,畫了一個小小的圓圈,旁邊寫了兩個字。
林天豪湊近仔細辨認,那兩個字是:
“暫安。”
在地圖最下方,還有一行更小的炭字:
“避三日,勿生火。”
沒有落款,沒有标志。但這份突如其來、指向明确的指引,其來源不言而喻!
“是…是‘活閻王’!”福貴的聲音帶着難以置信的驚喜和恐懼交織的顫抖,“他…他真管飯啊?!”
“暫安…是地方名?還是說那裏暫時安全?”林老爺疑惑道。
小山子拿着地圖,仔細比對着周圍的山勢,眼睛越來越亮:“俺好像知道這地方!畫的是老林子深處的一個小山窩!以前有個獵戶在那搭過窩棚,後來廢了,地方極其偏僻,獸道都難走!要不是這地圖,根本找不到!”
絕處逢生!
巨大的驚喜沖散了之前的絕望。雖然依舊不知道這“活閻王”到底是誰,目的何在,但這份雪中送炭的指引,無疑是給了他們一條活路!
“避三日,勿生火…”老兵班長琢磨着這句話,“意思是讓咱躲三天,别暴露蹤迹…看來,這三天外面肯定有大事要發生,鬼子怕是會有大動作!”
“那還等啥!走啊!”瘦高個掙紮着想站起來,“媽的,總比在這等死強!”
有了明确的目标,衆人重新振作起來。在小山子的帶領下,他們沿着地圖上标注的那條幾乎不能稱之爲路的獸徑,向着大山更深處艱難跋涉。
這條路果然極其難走,很多時候需要手腳并用,甚至要攀爬陡坡。林老爺和林母走得異常艱難,全靠林天豪和福貴攙扶。受傷的鐵蛋和瘦高個更是咬牙硬挺,冷汗直流。
一路上,所有人都嚴格遵守着“勿生火”的警告,渴了就喝山泉水,餓了就啃冰冷的烙餅和鹹菜疙瘩。雖然艱苦,但有了希望,腳步反倒比之前迷茫逃亡時堅定了許多。
林天豪攙扶着母親,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隊伍中間,心裏對那個神秘的“活閻王”充滿了難以言喻的複雜情感。是恐懼?是感激?還是好奇?這個人(或者這群人)仿佛一個無形的守護者(或者說監視者),總是在他們最絕望的時候出現,用這種匪夷所思的方式指引方向。他到底圖什麽?
一直走到日頭西斜,每個人都筋疲力盡的時候,走在前面的小山子突然興奮地低聲道:“到了!就是這裏!”
衆人擡頭望去,隻見前方山坳深處,幾棵巨大的古樹掩映下,果然有一個半塌的木頭窩棚,雖然破敗,但主體結構還在。窩棚旁邊還有一條細細的山泉流過,地方确實極其隐蔽。
“總算到了…”福貴一屁股坐在地上,感覺骨頭都快散架了,“神仙指的路…也太難走了…”
衆人檢查了一下窩棚,稍微清理了一下,雖然簡陋,但至少是個能遮風擋雨的地方。比起露宿山野,已經是天堂了。
安排傷員和老人進去休息,林天豪和小山子、老兵班長在周圍簡單布置了一下警戒。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山裏的夜晚格外寒冷,衆人擠在狹小的窩棚裏,靠着彼此的體溫取暖,啃着冰冷的幹糧。
黑暗中,隻能聽到彼此沉重的呼吸聲和山風吹過林海的嗚咽聲。
“三天…”林天豪靠着冰冷的木闆牆,默默計算着時間。這三天,外面會發生什麽?鬼子的大動作是什麽?29軍到底怎麽樣了?那個“活閻王”…此刻又在哪裏?
無數的疑問盤旋在腦海。
突然,負責在窩棚口警戒的小山子猛地壓低聲音:“有動靜!”
所有人瞬間屏住了呼吸!
側耳傾聽,遠處,極其遙遠的方向,似乎傳來了隐隐約約的…爆炸聲?還有密集的、像是炒豆子一樣的槍聲?聲音非常微弱,仿佛來自山的那一邊,但卻持續不斷!
“是炮聲…還有機槍…”老兵班長臉色凝重地判斷,“動靜不小…打得很激烈…”
方向…似乎正是門頭溝那邊!或者是更西邊的什麽地方?
日軍主力白天剛過去,晚上就爆發了如此激烈的戰鬥?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來!
戰鬥意味着什麽?是29軍在抵抗?還是别的中國軍隊在和日軍交火?
就在這時,一直閉目養神的瘦高個,忽然又沒頭沒腦地低聲說了一句:
“你們說…那家夥讓咱‘避三日’…是不是早就知道…今晚要開席?”
他的話音在冰冷的夜風中飄散,帶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意味。
窩棚裏,無人應答,隻有遠處那隐隐傳來的、象征着死亡與毀滅的轟鳴聲,如同沉悶的戰鼓,敲打在每個人的心上。
遠處激烈的戰鬥是怎麽回事?是29軍在與日軍交火嗎?“活閻王”提前預知了戰鬥?“避三日”僅僅是爲了躲避戰火,還是另有深意?主角一行在這深山窩棚中,能否安全度過這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