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1937年7月9日,夜 — 7月10日 地點:北平西山深處,廢棄獵戶窩棚
那遙遠卻持續不斷的爆炸聲和密集槍聲,像是一根無形的線,牽扯着窩棚裏每一根緊繃的神經。黑暗中,無人入睡,甚至連呼吸都刻意壓低了。
“聽這動靜…至少是團級以上的交鋒…”老兵班長豎着耳朵,臉色在黑暗中顯得異常凝重,“迫擊炮、九二式重機槍…還有咱自家的漢陽造、中正式…打得真狠…”
“是…是29軍在打嗎?”林天豪忍不住低聲問,心髒怦怦直跳,既希望是,又害怕聽到否定的答案。
“聽槍聲混雜的程度,不像是有建制的大部隊防禦…”老兵班長搖搖頭,語氣沉重,“倒像是…被咬住了尾巴的殿後部隊,在拼死阻擊…或者…是被打散了的隊伍重新集結起來,在側翼騷擾…”
這話讓所有人的心又沉了下去。殿後?阻擊?這意味着主力可能真的已經轉移,留下的,是陷入重圍、九死一生的斷後部隊。
“媽的…”瘦高個在角落裏罵了一句,牽扯到傷口,疼得吸了口涼氣,“肯定是白天過去那幫鬼子主力幹的…咬得真緊…”
炮聲和槍聲斷斷續續響了大半夜,直到天快蒙蒙亮時,才逐漸稀疏、遠去,最終徹底消失在群山的另一側,隻留下死一樣的寂靜,比之前的轟鳴更讓人心悸。
戰鬥結束了。誰勝誰負?無人知曉。但每個人心裏都蒙上了一層更厚的陰影。
這一夜,無人安眠。
天亮後,氣氛更加壓抑。窩棚裏空間狹小,加上傷員和驚魂未定的老人,空氣渾濁不堪。冰冷的幹糧就着山泉水勉強下咽,腸胃都提出抗議。最難受的是“勿生火”的禁令,雖然明白是爲了安全,但深山裏清晨的寒意刺骨,隻能靠擠在一起硬扛。
福貴一邊哆哆嗦嗦地啃着硬邦邦的烙餅,一邊唉聲歎氣:“俺滴個親娘哎…這哪是避難啊…這是坐牢啊…還是冰窖裏的牢…早知道當初還不如讓潰兵抓去,好歹能給口熱乎的吧…”
“閉上你的臭嘴!”瘦高個沒好氣地罵道,“潰兵抓你去?宰了你吃肉倒是可能!嫌冷就出去跑兩圈!”
福貴縮了縮脖子,不敢再吭聲,但臉上的委屈都快滴出水來了。
林天豪也冷得夠嗆,但他沒心思抱怨。他靠在窩棚口,望着外面被霧氣籠罩的山林,心裏亂糟糟的。遠處的戰鬥、神秘的“活閻王”、生死未蔔的前途、還有家裏不知怎樣的境況…各種念頭紛至沓來。
“班長…”他挪到老兵班長身邊,低聲問,“您說…昨晚打那一仗的弟兄們…能活下來多少?”
老兵班長正用一塊破布仔細地擦拭着他的漢陽造,聞言動作頓了一下,渾濁的眼睛看了看外面蒼茫的山巒,歎了口氣:“十停裏能留下一兩停,就算祖師爺保佑了…阻擊鬼子主力…那是用命填啊…”
林天豪沉默了。他仿佛能看到那些陌生的士兵在炮火中倒下,鮮血染紅陌生的土地。這種想象讓他胃裏一陣翻騰,卻又奇異地沖淡了些許自己的恐懼。原來,在他們逃亡的路上,每時每刻都有人在更慘烈地戰鬥和犧牲。
“那…‘活閻王’…他讓咱們躲三天,是不是就因爲料到這仗會打到這邊來?”林天豪又問出了盤旋在心頭已久的疑問。
老兵班長搖搖頭,臉上也滿是困惑:“說不準…這人太邪性…身手好,消息靈,路子野…不像一般的土匪,倒像是…受過專門訓練的正規軍出來的?可又帶着一股子匪氣…搞不懂…”
正規軍?土匪?林天豪越發覺得這個神秘人像是籠罩在迷霧裏。
一整天,衆人都窩在小小的窩棚附近,不敢遠離,也不敢大聲說話。小山子憑借着獵人的本能,在附近設置了一些簡易的預警陷阱——用細線拴着空罐頭盒,或者擺幾塊容易碰落的石頭。
時間過得異常緩慢,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聽着山林裏的風聲鳥鳴,都覺得像是鬼子摸上來的腳步聲。
到了下午,一直比較安靜的鐵蛋突然皺了皺眉,吸了吸鼻子,悶聲道:“有點不對勁…”
“咋了?”衆人都緊張起來。
鐵蛋又仔細聞了聞,不确定地說:“好像…有股子淡淡的…煙味兒?不像是山火…”
這話像是一滴水掉進油鍋,瞬間炸了!
“煙味?!” “不是說勿生火嗎?誰生火了?” “不是咱這兒!是風刮過來的!”小山子立刻跑到上風口,仔細辨别,“是從…從東南邊飄過來的!”
東南邊?那不是他們來的方向,也不是官道方向,是更深的大山裏頭!
“難道還有别人在山裏?”林老爺驚訝道。
“也可能是…鬼子搜山隊?”福貴的聲音又開始發抖。
這個猜測讓所有人脊背發涼!如果真是鬼子的小股部隊進山搜索,他們這個窩棚根本經不起查!
“抄家夥!準備撤!”老兵班長當機立斷,雖然傷員行動不便,但也顧不上了。
就在衆人手忙腳亂準備再次逃亡時,那個負責警戒外圍的小山子又連滾爬爬地跑回來,臉色煞白,聲音都變了調:“不是鬼子!是…是死人!好多死人!”
死人?!
衆人懵了。在這深山老林裏,哪來好多死人?
小山子喘着粗氣,指着東南方向:“那邊…那邊有個小山溝!煙味就是從那兒飄出來的!俺剛才摸過去看了一眼…溝裏…溝裏橫七豎八躺了十幾号人!穿着破破爛爛的軍裝…像是…像是昨晚被打散了的兵!還有…還有生過火的痕迹!火堆還沒完全滅!”
潰兵?昨晚戰鬥被打散的?
衆人面面相觑,猶豫了一下,最終決定冒險過去看看。老兵班長、林天豪、小山子,還有勉強能走的鐵蛋,拿起武器,小心翼翼地向那個小山溝摸去。
越靠近,那股混合着血腥、焦糊和淡淡煙味的古怪氣味就越濃。
走到溝邊,朝下一看,所有人都不禁倒吸一口冷氣!
隻見不大的山溝裏,慘不忍睹!十幾具屍體以各種扭曲的姿勢倒卧在地,大多穿着灰布軍裝,血迹早已凝固發黑。從現場狼藉的程度看,這裏經曆過一場短暫的、卻極其殘酷的白刃戰!許多屍體身上都有可怕的刀傷,甚至有的身首分離!
而在溝底中央,确實有一小堆灰燼,還在冒着極其微弱的青煙,旁邊散落着幾個燒黑了的土豆和一點動物骨頭。
“是咱們的人…”老兵班長聲音沙啞,蹲下身,仔細查看一具屍體上的番号标志,雖然模糊,但還能辨認,“是132師…趙登禹将軍的部隊…”他的聲音帶着巨大的悲痛和憤怒。
林天豪看着這慘烈的景象,胃裏翻江倒海,強行忍住才沒吐出來。這些都是和鬼子血戰過的英雄,沒死在正面戰場,卻倒在了這荒蕪的山溝裏!
“看他們的傷口…”鐵蛋忽然指着幾具屍體,悶聲道,“不全是鬼子的刺刀造成的…有的…像是大刀砍的…還有…匕首的傷…”
這話讓所有人背後再次冒起寒氣!
不是鬼子?那會是誰?
内讧?還是…
小山子又在灰燼旁發現了什麽,撿起來一看,是一小塊被踩進泥土裏的、焦黑的布條,布條的顔色…是土黃色的!和鬼子軍裝顔色接近,但質地似乎又有些不同。
而且,在布條旁邊,泥地上還有一個相對清晰的鞋印!那鞋印的紋路,明顯不是中國軍隊穿的草鞋或者布鞋,也不是日軍的昭五式軍靴,而是一種他們從未見過的、花紋奇特的膠底鞋印!
“不是鬼子…也不是潰兵内讧…”老兵班長的臉色變得異常難看,他擡起頭,目光掃過山溝兩側陡峭的岩壁,聲音裏帶着一絲難以置信的驚悚,“看這地形…這像是…被人引到這裏,打了埋伏!全殲!”
一股冰冷的恐懼瞬間攫住了所有人!
在這片大山裏,除了鬼子,除了潰兵,除了神秘的“活閻王”,竟然還有第四股力量?一股下手狠辣、裝備奇特、專門襲擊中國潰兵的神秘武裝?!
他們是誰?! 目的何在?! 爲什麽“活閻王”的地圖上沒有标注這個死亡陷阱?! 他是不知道?還是…
林天豪猛地想起“活閻王”留下的那句話:
“避三日,勿生火。”
勿生火…勿生火…難道不僅僅是爲了躲避日軍,更是爲了躲避…這些隐藏在深山裏的、看不見的“獵人”?
而就在此時,負責在山溝上方警戒的小山子,突然發出了極度驚恐的、壓低的警示唿哨!
同時,他連滾爬爬地從坡上滑下來,臉白得像紙,手指着他們來的方向,嘴唇哆嗦得幾乎說不出話:
“窩…窩棚那邊…好像…好像有動靜!不是咱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