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各行各業的作坊,對能寫會算的巧匠能人,求賢若渴。更何況,我還向陛下建言,将各州府的胥吏也逐步歸入官管,如此一來,既能打通基層的晉升之路,也能讓朝廷的政令下達得更順暢。”
段嫣然的聰慧不輸武媚娘,雖平日不顯山露水,此刻卻一語中的:
“可如此一來,經由科舉入仕的官員越多,那些高門世閥的抵觸便會越強。他們眼見自己的權位被分薄,難保不會暗中使絆子,動搖這取士的根基。”
“他們暫時還不會。我翻閱過近幾年的名錄,雖說朝廷對科舉越發倚重,但金榜題名者,十之七八仍是門閥子弟。這一點,他們自己心中有數,自然也就安之若素。”
段嫣然聞言,秀眉微蹙,有些不解:“照夫君這麽說,科舉豈非還是未能動搖那些高門大族把持朝堂的局面?那你又何苦費這般心力,廣設學堂呢?”
“一時半會,确實如此。但這就像是埋下一顆種子,隻要科舉取士的規矩立住了,就等于爲天下寒門開了一扇窗,一條登雲的梯子。”
“你看,這幾年各地的蒙學、小學如雨後春筍般湧現,無數匠人、農家的孩子也有了讀書識字的機會。他們的基數,遠非勳貴世家可比。”
“門閥子弟再優秀,一千人裏就算有一半能登第,也不過五百人。可若有一萬個平民子弟入學,哪怕隻有一成的人能考中,那也是一千之數。”
“水滴石穿,非一日之功。時日一久,這涓涓細流彙成江河,朝堂之上,終将是寒門庶族的身影占多數。”
“夫君這番布局,如此深遠,難道那些人當真一點都察覺不到麽?”段嫣然心中泛起一絲憂慮。
她很珍視眼下的安穩日子,實在不願想象李想将來與天下門閥對立的景象。
大唐的朝堂,就像一棵盤根錯節的參天大樹,根系全是那些傳承百年的高門望族。
從位極人臣的宰相到各州府的長官,放眼望去,鮮有真正的寒素之士。
所謂的寒門,也不過是小一些的門閥罷了。
至于尋常人家,想要跻身廟堂,更是難如登天。
段嫣然對此感觸尤深,她的母親便出身于清河崔氏,那可是天下聞名的頂尖世家。
“嫣然,我曾在一本雜記上看到一個有趣的現象,或許能解你心頭之惑。”
看到段嫣然的憂慮,李想并未直接解釋,反而側過身,輕聲說起了一個故事。
“這和那個現象有什麽關聯?”
“據說,若将一隻蛙猛地投入沸水,它會因劇痛而瞬間躍出求生。但若将它置于一鍋涼水之中,再用文火慢慢加熱,這隻蛙便會在逐漸升高的水溫中安逸地遊弋,渾然不覺危險将至。”
“等到水溫高到讓它難以忍受時,它已耗盡了所有力氣,再也無力躍出,隻能在不知不覺中被活活煮死。”
“我們如今在做的事,便是那鍋慢慢加熱的涼水。興辦學堂,讓更多人有機會讀書識字,短期内看不出什麽波瀾。”
“但十年、二十年,乃至一兩代人之後呢?當大唐處處都有讀書人,他們可以通過科舉入仕,可以成爲管理地方的吏員,屆時,世家門閥還能像現在這樣,輕易地掌控一切嗎?”
段嫣然冰雪聰明,一點即透,她恍然大悟:“我明白了。王爺您鼓勵世家勳貴也去辦學,甚至由朝廷出資襄助,表面上是給了他們好處,實則是爲了讓他們放松警惕,主動加入這場變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