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讓他們……親眼看着。”
李虎領命說道:“遵命。”
他一揮手,身後的黑甲士卒如狼似虎,将城樓上殘存的将領們一個個捆縛起來。
堵嘴,反剪雙手,動作粗暴,沒有半分對降将的優待。
陳将軍沒有反抗。
他隻是木然地站着,任由粗糙的麻繩勒進皮肉。
他的視線穿過人群,落在城下那片被火光與鮮血浸染的世界。
那裏,曾是他的城。
與此同時,雲中城的街巷化作了人間煉獄,也成了北境士卒的狩獵場。
“親衛營,按名單抓人!但凡官身、望族,有一個算一個,全部給我揪出來!”
命令被無情地執行。
一隊隊殺氣騰騰的士卒踹開一扇扇朱漆大門。
曾經高高在上的府邸,此刻傳出的不再是絲竹管弦,而是尖叫和哭嚎。
城東首富王員外,被從他最寵愛的小妾溫熱的被窩裏拖了出來,身上隻裹着一件絲綢中衣,在寒風裏凍得嘴唇發紫。
“我是良民!我是良民啊!将軍饒命!”
回答他的,是冰冷的刀鞘,狠狠砸在他的後背,讓他像條死狗一樣趴在雪地裏。
城西的張主簿,自诩風骨,試圖藏在書房的暗格裏。
結果被一斧子劈開暗門,拎着花白的胡子拖了出來,一路哀嚎,吓得尿了褲子。
軍官、官員、士族、豪商……
這些往日裏在雲中城呼風喚雨的大人物,此刻衣衫不整,狼狽不堪。
他們被北境士卒用繩索串成一長串,像驅趕一群待宰的牲畜,押送着穿過屍橫遍野的街道。
腳下是粘稠的血污,混着泥濘與冰雪。
空氣中彌漫着血腥、焦糊與死亡混合的惡臭。
兩側的房屋還在燃燒,不時有殘垣斷壁轟然倒塌,激起一片火星。
一個養尊處優的年輕公子哥,何曾見過這等場面,當場嘔吐起來,卻被身後的士卒一腳踹在腿彎,慘叫着跪倒在地,被迫繼續前行。
他們的尊嚴,他們的地位,在絕對的武力面前,被撕得粉碎。
終于,這群魂飛魄散的“貴人”,被押送到了南門城樓之下。
他們被迫跪倒在冰冷的雪地裏,擡頭仰望。
城牆之上,火把燒得正旺,将那面黑底赤字的“江”字大旗映照得如同浴血的兇獸。
風雪卷動着旗幟,發出沉悶的呼嘯。
旗幟之下,一道身影憑欄而立,玄甲在火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他就像一尊從九幽深淵走出的神魔,沉默地俯瞰着腳下這座匍匐的城池,以及城中這些顫抖的靈魂。
那身影,自然是江寒。
他沒有看城下跪着的任何人,仿佛那隻是一群無關緊要的蝼蟻。
“帶上來。”
江寒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城樓上每個人的耳中。
很快,陳将軍和一衆被俘的将領,被士卒推搡着,押到了江寒面前。
風更大了。
吹得江寒的黑色大氅獵獵作響。
他終于轉過身,目光落在了爲首的陳将軍身上。
那目光不帶絲毫情緒,平靜,卻比這寒冬的風雪更讓人刺骨。
陳将軍迎着他的目光,挺直了早已僵硬的脊梁。
他輸了,輸得一敗塗地。
但他不能連最後的骨氣也輸掉。
“江将軍。”
陳将軍的聲音沙啞幹澀,“成王敗寇,要殺要剮,悉聽尊便。隻求……給城中将士留個體面。”
江寒臉上沒什麽表情,他繞過陳将軍,走到城垛邊,俯瞰着城下黑壓壓跪着的一片人。
“體面?”
他像是聽到了什麽笑話,唇角扯出一個沒有溫度的弧線。
“他們有體面嗎?”
他的聲音順着風,飄下城樓。
城下跪着的王員外、張主簿等人渾身一顫,頭埋得更低了。
江寒回過頭,重新看向陳将軍,眼神銳利如刀。
“我沒興趣跟死人廢話。”
“雲中城内,所有官府、豪族的存糧,交出來。”
陳将軍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雲中城是北地重鎮,城中儲備的糧草,不僅有軍糧,更有各大世家、商戶囤積的巨額糧食,足以支撐數十萬大軍數月之用。
這批糧食,是雲中城最後的底氣,也是他最後的籌碼。
一旦交出去,雲中城就徹底成了一座空殼。
将來朝廷大軍反攻,城中百姓拿什麽活?
他陳家的百年清譽豈不是要毀于一旦?
他若交了糧,北境軍就能長驅直入,整個北地防線都會因此崩潰。
這個責任,他擔不起。
他死後,史書會如何寫他?
獻城獻糧,資敵通寇,引狼入室……
他的子孫後代,将永遠背負着叛國的罵名。
他的家族,會被憤怒的朝廷夷滅三族!
不。
絕對不行。
陳将軍的呼吸變得粗重,他死死盯着江寒,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
“糧,是雲中城數十萬軍民的活命糧。”
“我不能給你。”
“哦?”
江寒眉毛一挑,似乎并不意外。
他緩緩踱步,走到陳将軍面前,伸出手,替他整理了一下被風吹亂的衣領。
動作輕柔,卻讓陳将軍渾身汗毛倒豎。
“陳将軍,你搞錯了一件事。”
江寒的聲音壓得很低,帶着一絲奇異的、令人心悸的笑意。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
“你以爲,你不說,我就找不到了?”
他拍了拍陳将軍的肩膀,力道很重。
“我隻是……想給你一個機會,一個讓你自己看起來不那麽像個蠢貨的機會。”
陳将軍的身體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
他能感受到江寒身上那股毫不掩飾的殺意。
但他還是咬着牙,一字一句道:“江寒!你休想!”
“我便是死,也絕不會做這通敵叛國之舉!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他梗着脖子,一副慷慨就義的模樣。
他知道,自己這麽說,必死無疑。
但他必須這麽說。
爲了陳家的名聲,爲了死後不被戳脊梁骨。
他把寶,押在了“名節”二字上。
他賭江寒這種枭雄,會敬重他這樣的“忠臣”。
然而,江寒的反應完全超出了他的預料。
“哈哈……哈哈哈哈!”
江寒突然仰天大笑起來,笑聲在風雪中傳出很遠,充滿了荒謬與嘲弄。
他笑得前仰後合,仿佛聽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