衆人中除了錢永德外,性子都是穩重的,竭力不讓自己露出慌張的神色來,朝門外走去。
劉三郎甚至都已經做好了最壞的被人攔下的準備,誰知出門時守倉庫的人卻像沒看見似的,一句話也沒說。
衆人出門後,快步往家走去,長長呼出一口氣來。
錢永德其實自己也心虛,嘴裏卻還是嘲笑道:“看你們一個個吓的,太沒出息了,都打點好了的能出什麽事!”
大家知道他是什麽德性,也不跟他一般見識。
張平安此時已經先行下值到家了,衆人徑直把車推過去,把院門關上後才低聲道:“平安,都拿回來了,沒出什麽岔子。”
張平安點點頭:“就按之前說好的,一家一輛車,武器按人頭分配,今晚上把東西都收拾好,明日一早就出城,你們都沒牲畜,得靠人拉,我家還有一頭騾子,到時候我和我爹打頭。”
“行”,劉屠戶家的劉大郎應道,他是同輩人中年紀最長的,城外的情況他也看在眼裏,每日憂慮得睡不着覺,生怕哪天醒來就聽到流民進城的消息,深覺早走早安心。
其他人也都點點頭道:“放心吧,今晚上就把東西收好。”
金寶磨蹭到最後隻剩他一個人後,才低聲道:“平安,這次是真的要逃難了,對吧?”
“嗯,真要逃難了,上次也是啊,咱們不也都平安到了嶽州,放心吧”,張平安回道。
金寶搖搖頭:“這次和上次不一樣,上次我心裏一點都不慌,但這次我總是心慌慌的,尤其是聽說了城外吃人的事情,我做了一晚上噩夢。”
張平安沉默了,這個是事實,人總得接受現實,學會成長。
金寶也沉默一會兒,繼續道:“你還記得咱們讀書時學的《左傳 宣公十五年》嗎?”
張平安點點頭:“記得,原文是‘敝邑易子而食之,析骸而炊之’。講述了春秋時期宋國在戰争中被圍困,糧草斷絕,百姓交換孩子當食物吃,甚至剖開屍骨當柴燒來做飯的悲慘情景?。”
“嗯,我當時讀這篇的時候心裏除了覺得那時候百姓太慘以外,一直是把它當曆史在看的,總覺得這種事情離我很遙遠,從來沒有想過真的會發生在我身邊”,金寶道。
“蝼蟻尚且偷生,何況我們現在有車有糧,已經比其他人好太多了,等到了臨安就好了”,張平安安慰道。
“嗯,我知道,我先回去了,明日還得早起呢”,金寶起身道。
“嗯”,張平安點點頭。
看着金寶出門的背影,張平安知道自己這個好兄弟無憂無慮的少年時代徹底過去了!
逃難的殘酷程度和艱辛是可以預料的,這種壓力他必須學會承受。
徐氏把家裏的糧食一大半都做成了幹糧,主要是烙餅,馍馍,炒米,都是不需要生火就能直接吃的,足夠一家五口人吃一個多月。
還炒了不少熟黃豆和黑豆,人和牲畜都能吃。
特殊時期,不敢在白天做這麽多糧食,香味會傳出去,引人觊觎,張平安特意囑咐挑了半夜的時間起來生火做飯。
然後拉上自家老爹和五姐六姐一道,把廚房的門縫都用稻草堵上,能稍微緩解一下氣味飄散。
這些忙活完以後,時辰已經不早了,就等天亮出城了。
張平安拿出幾塊碎銀子,道:“爹娘,五姐六姐,出城以後還不知道會遇到什麽情況,咱們每人身上都多帶點銀子,分不同位置藏,萬一啊,我是說萬一,咱們走散了,起碼各自也有點銀子傍身,幹糧也是,每個人包裹裏都裝一些。”
張老二看着明顯是從整塊的銀錠子上剪成的散碎銀子,不得不感歎,兒子真的長大了,既聰明又細心。
“聽你的”,張老二點頭道。
徐氏有些犯嘀咕:“五丫六丫身上還放這麽多銀子啊?”
張平安隻解釋了一句,“雞蛋不能放在同一個籃子裏,分開藏更保險。”
徐氏便也沒再說什麽了。
第二日天蒙蒙亮,五家人便在巷子口集合,出發去南面的城門,準備城門一開就走。
這次逃難可比上次寒碜多了,上次每家車上東西都放的滿滿的,差點兒放不下,人都沒地方坐。
但這次連半個闆車都沒放滿,基本上就是各家每人身上挎一個包袱,闆車上墊了一層厚厚幹稻草,主要是放的鍋碗瓢盆幹糧和蓑衣這些。
剛開始出發,衆人體力都還行,除了幾個七歲以下的小娃娃和兩個孕婦以外,沒人坐車,都是在車邊跟着走。
三丫肚子已經很大了,再過兩月就要生,大柱家的梅子倒還好,肚子不怎麽顯懷。
懷着忐忑的心情,衆人不一會兒便到了南城門。
雖然城門還沒開,但排隊的人卻不少,張平安還看到了衙門裏的熟人,不過大家彼此都很默契地裝作不認識,沒打招呼。
天色放亮時,城門終于開了,大家自覺排隊出城。
隊伍過一半的時候,突然有人走到張平安旁邊低聲喚道:“平安,是我,我想了一晚上還是跟你們一塊走吧,就我一家子在這孤零零的,更心慌!”
張平安擡頭一看,徐小舅一家最終還是跟過來了,每個人身上都挎一個大包袱。
幸好徐小舅家三個孩子都很大了,跟着走沒什麽問題,不然沒有車還真麻煩。
張平安對于小舅一家走不走倒無所謂,畢竟各人有各人的選擇,但是徐氏看到自己親弟弟跟過來了,顯得很驚喜,招手道:“有才,來,排我前面,你們怎麽想通的?”
沈氏臉色有些讪讪的:“你們都走了,我們一家子住那兒怪吓人的,心裏總是怕!”
徐小舅挺直白,坦言道:“我是真不想走的,但是我一想到後面你們都不在,就我一家子在嶽州,無依無靠的,我這心裏就總是發慌,早上看你們出門了以後,我反複思量,到底還是帶上你弟妹和幾個孩子跟過來了,人多總有個伴兒!”
“哎,這才對嘛”,徐氏喜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