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然知道留京和外調,兩者前途天差地别,一旦外調以後再想回京,便不是那麽容易了,到了地方上,所有的人際關系又得重新經營,路,肯定是沒有在京城好走,可是,當斷不斷,必受其亂啊!你沒有經曆過王朝末期的亂世,是不能體會我這種擔憂的”,張平安表情還算平靜,可是皺緊的眉頭說明了他心裏的爲難。
他有這個考量,是經過多方面權衡的,對于京城的局勢,他實在是沒有把握。
周樸現有的諸多惡習已經有昏君的迹象了。
小魚兒也是一個性子幹脆果斷的人,雖然有些舍不得離京,但他更知道自己老爹不是一個随意信口開河的人,是最穩重不過的性子。
想了想後,提議:“爹,要不咱們再等等,等邈兒下葬了後,再看看立後的情況怎麽樣,如果最終真的立了崔蓉爲後,那說明陛下也是個徹徹底底識人不明、是非不分的人,他本來就因爲邈兒的事已經對咱們家起了嫌隙,背地裏痛下殺手,以後說不定還有多少絆子,離開京城也好,最差也就是做個封疆大吏!”
說完,看老爹臉上露出思索的神色,小魚兒頓了頓,話鋒一轉繼續:
“但若這次最後是錢家表姐或者是楊妃登上後位,那就證明陛下做事還是有幾分分寸的,對于世家勢力也還存有幾分忌憚和倚仗之心,咱們可以再觀望一段時間再做決定。畢竟咱們的根基主要都在京城,這一離開京城,可就什麽都沒了,一切又要重新開始!”
人離鄉賤,物離鄉貴。其實做官也是有異曲同工之意,人脈太重要了。
小魚兒不是沒有重新開始的勇氣和能力,但是有現成的基礎自然更加事半功倍。
書房内安靜了好一會兒,小魚兒也不催,就等着老爹把所有的事情想清楚,做最後的決定。
半晌後,張平安突然擡手有規律的輕輕在桌面上敲了敲,眼中露出了某種決心:
“行,就聽你的,等立後一事定下來後,再做最後決定。他派崔淩在背後對邈兒痛下殺手這事的确讓我寒心,但是換一個角度,站在天子的立場,我也不是不能理解,沒有對錯,隻是立場不同而已。
但是作爲天子,如果連基本的辨别事情真僞的能力都沒有,也不能堅定自己的想法,沒有主意,隻聽信别人的讒言,放棄了權力的制衡之術的話,那麽江山出問題是遲早的事。還不如外調做個節度使,起碼能爲百姓做點實事,萬一真有什麽,咱們也有自保之力。”
“唉,陛下這幾年的确朝政松散,要不是靠着爹你們一班老臣幫他撐着,他哪能有那麽多精力去沉迷煉丹,哪能過得那麽舒服。古往今來又有幾個皇帝能像他那樣過得那麽自在的”,這點小魚兒不得不承認。
這也是他一直以來緻力于和太子打好關系,想讓小太子盡快即位的原因之一。
想到這裏,小魚兒又有了幾分自信,“雖然不知崔蓉用什麽法子買通了欽天監監正幫她在陛下面前美言,但我們這邊也有太子,就算陛下平時看起來并不太看重這個兒子,但總歸太子身份在這裏,不管陛下還是朝臣,立後一事,對于太子的意見總還是要參考幾分的。”
“唔,你說的也有幾分道理,那就再等等看吧,我确實也不能再猶豫下去了”,張平安不疾不徐道。
“我這心裏總是不安,從邈兒出生開始就很不安心,也許他的出生隻是一個序幕而已,這次之所以讓你手下的人把他送到西北瓜州那邊去,也是想提前做個打算,逼不得已的時候,我也……”
話未說完,張平安搖搖頭不再往下說了,小魚兒心裏有幾分揣測,想問,被揮手制止,“現在先不用多問,一切等立後一事定下來之後再說吧!”
“是!”小魚兒也很沉得住氣。
“邈兒的喪事還得有人盯着,李氏現在傷心過度,你作爲丈夫也得過去從旁安慰安慰,體諒她的心情,先出去忙去吧,我在書房再好好看看輿圖,既然已經有了這個想法,就不能打無準備之仗。”
張平安想過了,就算外調做節度使,他也一定要幫自己争取到一個合适的地方,最好能和西北形成守望相助之勢,絕不能被三言兩語打發到鳥不拉屎的地方去了。
不光是爲了自己,也是爲了以後兒孫們的前途,還有親戚朋友們。
等小魚兒從書房出來時,府裏面已經被管家令人重新布置了一番,不是大喪,因此白幡等物,隻是簡單布置了一下,看上去能讓人知道這家中有人逝世的程度就行了。
“少爺,剛才下人已經到各個府上報了信,大家回應說等确定好日子後,他們到時候會過來,另外,小少爺的棺椁也送過來了,臨時去棺材鋪買的一副現成的,用料不算特别好,但也還過得去,您要不要去看看?”二管家上前小心禀報道。
出了這等事,他們都怕小魚兒發火觸黴頭,被殃及池魚。
但小魚兒比管家想的好說話,到堂屋那邊低頭看了看小小的棺椁後,沒說其他的,點點頭便去了李氏那邊。
棺椁邊還有請來的專門幫孩子入斂的老婦人在收拾東西,形容幹枯,表情木納。
等小魚兒離開後,才收拾好東西,去問管家:“這邊老婆子我都收拾好了,管家您要不要來看看?”
意思就是準備離開,順便讨要工錢了。
面對請來幫忙的老婆子,二管家立刻又變了一副高高在上的面孔,架子端的很高,背着手随意往棺椁中掃了一掃,發現孩子被打理的很幹淨,也換上了幹淨的小衣裳,臉和手腳都被重新擦洗過,上了妝,看起來沒那麽吓人了,心中還算滿意。
昂起下巴略點了點頭,吩咐:“去賬房那邊支銀子吧,出去之後不要亂說,明白嗎?”
“明白,老婆子我幹這行多少年了,規矩我懂的”,老婦人慢吞吞道謝,拐彎跟着下人去了賬房那邊。
等從張家出來隔了一段路,便遇到了人攔路,老夫人也沒多問,一看就彼此認識,跟着對方上了一輛不起眼的騾車。
“孩子确定死了?”來人沒廢話,面孔掩在車簾下,看不太清。
老婦人恭敬道:“确定死了,死的透透的,看骨骼胎毛時間也對得上,沒錯。”
“行,我知道了,下去吧!”騾車裏的人揮了揮手,老婦人又從騾車上下來,懷裏多了一塊銀錠子。
看着對方的騾車走遠,又摸了摸懷裏硬硬的銀錠子,老婦人木然的臉上,不由露出一個真心的笑來,管他們都是什麽來頭呢,孩子死了是事實,能順便賺一筆意外之财更好,現在這世道普通人可不好過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