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铮聞言愣了一下,他沒料到這位帝王耐心這樣差,這和他想象中的情況有些不符。
不過食君之祿,忠君之事,他将心裏這種異樣感壓下去,快速答道:
“回陛下,臣認爲解決方法有三,第一便是擒賊先擒王,第二是走制衡路線,以将制将,第三則是另起爐竈。”
“哦?仔細說來聽聽”,周樸聽他說的言之有物,确實有些可行性,心情緩和了些,也願意多給一些耐心了。
蘇铮聞言再次行了一禮,繼續答道:“陛下,臣認爲,既然現在各地将領已經有了不聽調的苗頭,法不責衆,爲了邊境安穩,那最好的辦法便是先除掉首惡,也就是挑出最難對付的刺頭,殺雞儆猴,這樣一來既能凸顯帝王威嚴,二來也能震懾其餘不聽調的将領。
當然,這樣做也有風險,若對方勢力已經在當地根深蒂固,且有不臣之心,貿然行動,反而會适得其反,逼得對方造反也未可知。
所以光用擒賊先擒王這一招還不夠,也就是臣方才所說的第二個方法,必須同時以将制将,從中挑選幾個忠心于陛下的勢力扶持,由此從内部将他們各個擊破,使他們無法聯合在一起,這樣對付起來就容易多了。
至于最後一個另起爐竈的方法,則是針對于長遠來看必須要做的,也就是建立一支直接效忠于陛下您個人的新軍,效仿前朝的神策軍和禁軍。但這些都需要雄厚的财力支撐,且容易引起其他朝臣的猜忌,需要進一步做好詳細的部署才行。”
雖然蘇铮平日對外給人的印象是溫和有禮、文質彬彬的,但一說起治國之策整個人卻仿佛在發光,身上有一種不易察覺的吸引力。
一口氣說完這麽多他也有些惴惴不安,怕陛下覺得他是隻會紙上談兵的花架子。
而崔蓉雖然在政治方面謀略一般,但識人卻很精準,在東宮時便發現了蘇铮身上這股不易察覺的才幹,假以時日,這塊蒙塵的璞玉定會熠熠生輝。
爲了以示拉攏和示好,崔蓉當先笑着開口誇道:“蘇大人果然不愧是探花出身,不但熟讀經史子集,且能靈活運用到治國之道上,這正是陛下目前急需的人才啊!”
此時周樸也對這人有些改觀,側頭吩咐太監:“賞!”
随後沉聲問道:“你可知朕今日爲何宣你觐見?”
蘇铮來不及跪下行禮謝賞,便聽到這句問話,斟酌一番後,還是誠實的回道:“想必陛下是爲了各地将領調動之事煩憂。”
“不錯”,周樸點點頭,“此事非同小可,但朝堂之上,各個官員背後都是千絲萬縷的關系,朕需要一個身家背景清白且有能力的人來幫朕辦這件事,是皇後向朕舉薦了你,現在看來,皇後眼光還不錯,你可願意應下這差事?”
話語雖是詢問,但實際上并沒有給蘇铮更多的選擇。
蘇铮是個聰明人,自然也明白,立刻叩首謝恩。
何況他從小本就有報國之志,眼下機會在眼前,沒有理由不把握住。
千恩萬謝的從養甯殿出來後,蘇铮還有一些恍然,他這是要魚躍龍門、青雲直上了?
本以爲還要在翰林院再蹉跎個五六年才能等到機會,沒想到機會這麽快就來了,一下子官升三級,屬實讓他沒想到。
他不是不知福禍相依的道理,接下這個差事有可能會讓他成爲朝堂上某些人的眼中釘肉中刺,成爲靶子,但他不後悔,大丈夫頂天立地,總要有一番作爲,就看誰笑到最後了。
事實上崔蓉這次的确沒選錯人,蘇铮沒讓她失望。
上任後,蘇铮很快就看出來崔赫就是個繡花枕頭表面光,實際上就是個草包,好在這個草包有自知之明,不會瞎指揮,省了他很多力氣。
綜合考量後,蘇铮最終選出來的這個刺頭是駐紮于山西的一馮姓将領,一來這位将領背景并不算太深厚,地盤也不大,拿下他比較容易,二來山西離京師近,有個什麽不對也好應付,三來這地方不至于影響邊境安危,四來山西地理位置重要,拿下這人後可以順理成章安排陛下的親信過去,爲以後的部署打下基礎。
因此禀報陛下首肯後,蘇铮最終敲定了這個人。
得益于崔蓉已經提前在居庸關安排了自己人鎮守,有居庸關的鐵騎震懾,加上這次京城的雷霆手段,親自派了欽差到山西,甚至還帶了尚方寶劍,若再不聽令立斬不赦。
因此這馮姓将領發了一通火、糾結猶豫一番後,最終還是識時務的沒有正面抵抗,乖乖卸了兵權,被打發去了東邊兒降級調任。
周邊其他幾個小将領一看,病也立馬好了,可以出發調任了。
這一招效果可以說是十分不錯。
結果看起來簡單,但中間的拉鋸過程費了蘇铮很大的心血,一言一行都要恰到分寸,軟硬兼施,既不能太過得罪人,又不能激怒對方,同時還不能太過弱勢,崔赫也幫不上忙,全靠他部署。
好在成功了,他沒有辜負陛下的信任。
首戰旗開得勝也給了崔赫很大的信心,整個人都膨脹了,他認爲這事兒也沒有那麽難嘛,看蘇铮全程做起來也是遊刃有餘的。
于是毫不客氣地将蘇铮的功勞全攬到自己頭上。
将蘇铮的能力當成了自己的能力。
蘇铮心裏雖有些不快,但對方是國舅爺,這種事在官場上也算常見,便沒多說什麽。
兩人回京後受到了周樸的熱情款待,特意在宮中爲二人設宴,經過山西馮姓将領的事,他對蘇铮和崔赫二人有些刮目相看的意思,對兩人放心了很多。
等宴席到尾聲時,周樸問起來下一步該怎麽辦。
蘇铮早有準備,直言道接下來不應該太操之過急,尤其是對東南西北四地邊境駐紮的四大将領,最好是先将其家眷帶到京城安置後再說,畢竟這四個地方最爲重要,馬虎不得,鞏固皇權固然重要,但邊境安危同樣重要,不能撿了芝麻丢了西瓜,因小失大。
周樸深以爲然,沒多想便同意了,交由二人詳細部署安排。
可還沒等蘇铮詳細部署好該怎麽做,崔赫便已經等不及先行動了,粗暴的直接下了命令命人将這些将領的家眷接過來。
蘇铮一聽兩眼一黑,急得不行,可崔赫卻不以爲然,“這天下姓周,陛下是君,他們是臣,他們還敢不從不成,看看那姓馮的之前多猖狂,後來還不是乖乖卸了兵權,去了東邊的鳥不拉屎的地方。”
知道跟眼前這個人講道理是講不通的,蘇铮連忙進宮求見陛下,可卻得知周樸在煉丹房,已經提前下了命令不見人。
本想求見皇後,可後宮不得幹政,這種事情沒有經過陛下允許,便擅自禀報皇後,實在有些不妥,蘇铮心急如焚也沒用,隻能按捺住焦急的心情等待着。
可這事一拖就錯過了挽錯的最好時機。
東北、西北、東南和西南四地駐守的将領除了自身有本事外,家族背景也是不容小觑的。
四人收到急令後,一眼便看穿了這背後的打算,這是想用自己的家眷當人質啊,幾人自然不從。
他們不像一般的守将那麽好忽悠,也不像一般的武将那麽好動,本就不願意走,在觀望中,何況又有世家那邊提前打了招呼,此令一出,更不願意動了。
相比于之前表面上的客氣推诿,這次是明晃晃的不願意動。
這四個地方遠離京師,哪怕是最近的東北之地,快馬出發過去也得近一個月之久。
更别談遙遠的西北和西南、東南之地了,更是得3~4個月才能到,一來一回一年都快過去了。
正在此時,邊境又生騷亂。
周樸就算想用雷霆手段也得掂量一下。“這騷亂也來的太巧了!”
“爹,這亂子也來的太巧了吧?”遠在淮南的小魚兒也道。
張平安聞言擱下筆,長歎了口氣後,走到窗邊将書房的窗戶打開,望着遠方道:“看樣子要變天了,亂象初起啊!”
話音落下,豆大的雨點,噼裏啪啦的下起來,片刻間便升起了雨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