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宮書房,鎏金獸首香爐中逸出的青煙筆直上升,卻在接近殿頂時無聲消散,如同被某種無形壓力扼住。
暗竹垂首肅立在一旁,脊背挺直如标槍,連呼吸都刻意放得極輕緩,幾乎微不可聞。
自從得知孟夫人染病咳血的消息後,殿下周身的氣壓就低得吓人。
“去查。”顧鶴白的聲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靜。
“疫情起得蹊跷,重點查她從死者衣物裏找到的那撮香灰,看看到底是什麽東西,源頭在哪裏,經了誰的手。”
“所有可能經手之人,上至浣衣局管事,下至最低等的雜役,乃至任何在那幾日靠近過停屍處的人,一個不漏,給孤細細地篩。”
他盯着暗竹,眸中掠過一絲厲色,像冬日最鋒利的薄冰。
“記住,隐秘行事。”
“是。”暗竹心頭一凜,立刻領命。
他不敢有絲毫耽擱,身影鬼魅般一閃,消失在廊柱的陰影之後。
暗竹走後,那沉寂中醞釀的風暴似乎并未平息,顧鶴白在原地站了片刻,忽然開口。
“秦安。”
一直屏息候在角落的心腹内侍立刻快步上前,躬身道:“殿下。”
“去,請吳太醫來一趟,讓他從西側偏門進。”
秦安應了聲,迅速退下安排。
顧鶴白顧鶴白走到書案後坐下,指尖無意識地敲擊着光潔的桌面。
吳道全……也該是他還人情的時候了。
當年那樁案子,要不是他插手,吳道全十個腦袋都不夠砍的。
脾氣又臭又硬,就知道埋頭鼓搗那些毒啊解藥的,在太醫院混了半輩子還是個遭排擠的。
不過,他這股鑽牛角尖的勁兒,碰上孟娆中的毒,或許真能找出點門道。
沒過多久,一個穿着深灰色不起眼棉袍的老者,被秦安悄然引了進來。
吳太醫年近花甲,頭發花白,但眼神依舊矍铄,見到顧鶴白,他便要行禮。
“免了。”顧鶴白擡手虛扶,沒說什麽客套話,直接切入正題,“孟顧問的病,你聽說了嗎?”
吳太醫心頭一緊,謹慎答道:“回殿下,老臣略有耳聞,聽說病勢兇險,已至咳血,太醫院内如今……對此諱莫如深。”
他點到即止,宮廷裏的風向,他活了這麽大歲數,自然看得明白。
顧鶴白臉色沒什麽變化,然而,若細看,便能發現他那雙總是深沉難測的眸子裏,墨色翻湧,比平日更深更沉,像是壓抑着某種即将破閘而出的情緒。
“孤不管你用什麽法子,”顧鶴白的聲音清晰,斬釘截鐵道:“找機會,把藥給她送進去,要能對症的,先穩住她的病情,壓住咳血和高熱,吊住她的命,别……”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那語氣裏終是洩露出了一絲情緒。
“别讓她出事了。”
仿佛是爲了掩飾這一瞬的情緒波動,他很快又補充道:“需要什麽特别的藥材,直接找秦安。”
吳太醫聞言,神色一肅,鄭重躬身:“是,殿下放心,老臣定當竭盡全力。”
“嗯。”顧鶴白這才點了下頭,算是認可,“去吧,小心行事。”
“是,老臣告退。”吳太醫不再多言,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心中已經開始飛速盤算該如何配藥。
殿内隻剩下顧鶴白一人,他向後靠進寬大的椅背,閉了閉眼,眉宇間洩露出一絲疲憊,但很快又被他壓下。
片刻後,他重新睜開眼,目光落回寬大的書案上。
案頭除了堆積的政務文書,還攤開着好幾本厚重的醫書典籍,有的紙張泛黃,顯然是有些年頭的古籍。
旁邊還放着幾頁墨迹尚新的紙張,那是暗衛昨夜設法從孟娆隔離的值房裏謄抄出來的,是孟娆在病中強撐精神記錄的自身病症筆記。
顧鶴白指節無意識地收緊,咳血了不知道省點力氣躺着,還不知道求助,偏要較這個勁。
既然倔成這樣,那就把她的小命給倔住了。
孟娆,你最好禍害遺萬年,抛棄他的仇他還沒報。
狠狠閉上眼,再睜開時,顧鶴白伸手拿起醫書。
看孟娆記錄的這症狀描述,熱毒怕是已經竄進肺裏了,來勢兇猛,需要寒涼的藥材先行強行鎮壓住火毒……
顧鶴白根據醫理和孟娆的症狀描述,仔細推敲,寫下了幾味關鍵的藥材。
他才不是擔心她,他隻是……不想欠人情,尤其是不想欠孟娆的人情。
顧鶴白在心裏對自己強調,筆尖卻無意識地在一味藥名上重重點了一下,留下一個深深的墨點。
對,孟娆之前救過他,他顧鶴白向來恩怨分明,現在設法弄藥過去,不過是在還債而已。
他們之間,最好永遠銀貨兩訖,互不相欠,如此才幹淨利落。
另一邊,值房内。
孟娆正凝研究着醫書,高熱讓她的視線時而模糊,太陽穴突突地跳着鈍痛。
她摒棄了所有雜念,将全副精神都集中于眼前的字句中,試圖理出一條清晰的線索。
就在這時,門外廊下,忽然傳來一陣由遠及近的腳步聲。
緊接着,姜雪晴的聲音隔着門闆傳來,帶着恰到好處的擔憂。
“孟姐姐你怎麽樣了?我聽說姐姐病了,心裏實在放心不下,特地帶了些藥材過來看看姐姐。”
孟娆合上書,這是來看看她咽氣了沒有,骨頭涼了沒涼透吧。
不過也難爲她,如今人人對她這處避之不及,也就她大冷天的還來走這一遭。
孟娆都不知該不該謝她。
最在意她的人,如今竟然是想她死的人。
姜雪晴似乎也不指望她回應,自顧自地說了下去,聲音裏滿是痛惜:“姐姐,你怎的如此不小心,染上這等惡疾,聽聞你都咳血了,可真是吓壞妹妹了。”
她頓了頓,聲音更加柔和,卻像毒蛇吐信:“姐姐且寬心養病,千萬别多想,萬一……萬一真有什麽不測……”
她的聲音壓低了幾分,帶着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關切。
“念兒那孩子,瞧着就招人疼,若真到了那一步,妹妹我定會代爲好好照拂的,絕不讓他受了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