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宮,養心殿内——
暖融融的熱氣裏裹着龍涎香的馥郁,殿内琉璃燈盞盡數點亮,将整座宮宇映照得金碧輝煌。
金貴的、祥和的,與宮外的世界截然不同。
“父皇,孩兒侍奉您喝藥了……”
安陽公主接過宮女端上來的湯藥,落座在龍榻邊時,鋪開的裙擺有如鳳羽般在燈火下熠熠生輝。
龍榻上,延帝從混沌的意識中醒來。
隻不過,如今他的眼眸不像往日那般銳利威嚴,多了幾分渾濁,且臉色蠟黃,氣息微弱,哪裏還有從前執掌乾坤的帝王風采。
“父皇慢些,仔細點……”
安陽輕輕的吹了一口舀起的湯藥,緩緩送入延帝口中。
她垂着眸,動作不疾不徐,如今看來性子沉穩内斂了許多,像是人生經曆了一場磨煉,已不像從前那般肆意任性。
延帝渾濁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嗓音沙啞道:“看你如今的變化,想來将你送去北疆和親也吃了不少苦頭。你謀害皇嗣,殘害手足,如今可後悔了?”
後悔嗎?
她不悔。
在北疆不過短短數月的日子,雖然難捱,但不及宮中有個皇嗣讓她懼怕。
但,她還得裝……
“父皇,孩兒已經知錯了。”
安陽“噗通”一聲跪倒在地。
她伏首叩拜,額角貼着冰冷的地面,聲音裏裹着恰到好處的哽咽和悔恨。
“從前孩兒爲了一己之私,行下那些悖逆錯事,傷了父王的心。求父王看在我們仍是骨肉父女的情分上,再寬宥孩兒這一次吧。”
延帝看着她,枯瘦的手顫巍巍的擡起卻又無力落下。
若非是安陽心狠手辣的謀害皇嗣,他怎會落得如今晚景這般凄涼?
膝下無子,皇位懸空,纏綿病榻時,連個噓寒問暖的人都沒有。這些怨怼堵在喉頭,卻終究是不敢說出口。
他如今,隻剩這一個女兒了。
過了良久,延帝歎息道:“罷了……你終究是朕的公主。”
如今再去計較那些陳年舊事,實在是毫無意義。
至少此刻,他的榻前還是有人守着。
安陽聞言,心中微微動容。
父皇竟是這般原諒了她嗎?
就在這時,延帝聽見了外頭傳來的一絲喧嚣。
他下意識瞥向窗棂,“外頭……是什麽動靜?”
安陽當即手中一緊,卻又馬上松開。
“父皇,您忘了?今夜是除夕,京中百姓正阖家團圓,外頭難免熱鬧了些。”
延帝這才恍然,望着眼前空蕩蕩的殿宇,感慨道:“原來今夜就是除夕啊……往年這個時候,宮裏設宴,也最是熱鬧了。隻可惜……”
延帝沒有将前幾日謀反的實情告訴安陽,他将後面的話盡數壓在了心中。
“父皇莫要覺得冷清,待您身子痊愈,孩兒定會親自爲你操辦慶典,好好的補回這份熱鬧。”
安陽口中說着寬慰的話,實則目光小心翼翼的打量着延帝的神色後,又望向了窗戶上清晰的映着幾分火光。
父皇竟連這個也看不清了嗎……
安陽淺淺的勾起唇角。
外頭哪裏是熱鬧,分明是蠻戎的鐵蹄踏碎了京城,火光染紅了半壁天。
她入了宮,又借着延帝病重,如今已經掌握住了整座皇宮。
而那些禁軍護隊,早被她以護駕之名困在宮中,任憑城外百姓哭嚎,任憑城池被屠戮,半分援軍都不會有。
延帝本就油盡燈枯,說了這幾句話後,便又阖上眼漸漸睡下。
殿内燭光依舊明亮,安陽還守在延帝的榻前。
望着延帝沉睡的面容,她聲音此刻輕得像是一道呢喃。
“父王,你連孩兒毒害那些未出生的子嗣都能原諒,那不管孩兒将來做了什麽,你都會永遠寬宥孩兒的,對不對?”
延帝沒有回應,殿内的龍涎香袅袅纏繞……
公主府——
沒了那件被視爲目标的披風,姜姝婉在北蠻人的追殺中逃竄得要容易了許多。
她深谙這些蠻人兇悍有餘、心思粗疏又貪婪的弱點,一路上将自己頭上的發簪仍向了與她相反的方向,而後專挑那些被大火燒得半塌的遊廊裏鑽。
她如今鬓發散亂,臉上沾着煙塵與灰燼,狼狽得不成樣子,已沒了京中貴女的形象和往日運籌帷幄的清冷。
猩紅的火焰舔舐着她的裙擺,可姜姝婉卻未停下一刻。
說來也怪,那些肆虐的火舌雖然燎得她衣衫破損,但姜姝婉身上并未受到半分實質性的傷害。
眼見着自己就要靠近目标,可下一刻,姜姝婉的臉色卻是一變。
要想逃到西南的那扇小門出去,她還需要穿過眼前這處被熊熊烈火包裹,還不斷在塌陷的廂房……
這……
“找到了!這娘們在這呢!”
“她可真能跑,這一路上的火居然沒把她給燒死!”
身後傳來北蠻人的咒罵,不給姜姝婉任何猶豫的時間與準備。
她隻深深的吸了一口渾濁的空氣,當即擡起手臂捂着口鼻,便朝着那片火海沖了進去。
裏頭的濃煙嗆得她都要睜不開眼,甚至火舌輕輕的燎過她的發梢。
不止如此,身後的那些北蠻人竟也跟着沖了進來!
姜姝婉隻回眸瞥了一眼,在這一刻,她心中竟還保持着冷靜。
她笃定自己絕不會死在這的!
姜姝婉眸中劃過一抹決然,竟是往火勢更大的地方沖去。
“她在這裏!不能讓她跑了!”
“艹,燒着我了!燙死老子了!怎麽就她沒事?”
蠻人的咒罵混着他們的咳嗽聲再度逼近。
即便姜姝婉有氣運在身,可如今她在這片刺眼的火光中竟一時迷失了方向。
不好……
“看你還能跑到哪裏去!”
身後一把彎刀高高舉起,姜姝婉正欲轉頭時,千鈞一發之際,那道被燒得瀕臨崩塌的牆後傳來了一道震懾人心的呼喊。
“姜姝婉!”
一聲震耳欲聾的馬鳴踏碎了岌岌可危的院牆。
在漫天烽火裏,滾滾濃煙中,一道單薄的身影竟是這般闖入了姜姝婉的目光!
那是……
姜卿甯!
她馳騁在馬背上迎着火光,烈風吹亂了她的鬓發,隻露出一雙清亮而堅毅的眼眸,沒有半分平日的嬌柔。
姜姝婉幾乎是不可置信的愣住了原地。
那個與她在姜府中并不對付的姜卿甯此刻怎麽會出現在這,還……
下一刻,姜姝婉幾乎吼道:“姜卿甯,你怎麽敢一個人單槍匹馬的過來!”
“我來找你!”
姜姝婉渾身一震,出乎意料的四個字,比眼下熊熊的烈火還要讓她心中感到難言的滾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