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太極殿。
金色的朝陽穿過殿門,卻照不散殿内凝固如冰的空氣。
一個穿着皮袍,滿臉橫肉的突厥使者,正站在大殿中央。
他的下巴揚得比誰都高,用一種施舍般的傲慢,将颉利可汗的條件,一字一句地砸在滿朝文武的臉上。
黃金五萬兩。
絲綢十萬匹。
牛羊二十萬頭。
這些,僅僅是換取他們不出兵幫助李唐的價碼。
“我大突厥的勇士,随時可以南下。”
使者環視着周圍那些臉色鐵青的唐國大臣,嘴角咧開一抹毫不掩飾的譏諷。
“是敵是友,就看你們皇帝陛下的誠意了。”
他說完,甚至沒有躬身行禮,就那麽直挺挺地站着,像一頭闖入羊圈的惡狼,審視着自己的獵物。
“放肆!”
一聲怒喝,如同炸雷。
兵部尚書段志玄第一個站了出來,須發戟張,滿面怒容。
“區區蠻夷,也敢在我大唐朝堂之上,口出狂言!”
“陛下!臣請将此獠拖出去,斬首示衆!以儆效尤!”
“段尚書所言極是!”
“殺了他!讓我突厥看看我大唐的軍威!”
殿内武将一脈,群情激奮,個個怒目圓睜,腰間的刀柄被捏得咯吱作響。
“都住口!”
一個陰柔的聲音響起,壓下了所有的喧嚣。
太子李建成,緩步出列。
他先是對着禦座上的李淵深深一拜,随即轉身,臉上帶着溫和卻不容置疑的笑容,看向那突厥使者。
“使者遠來辛苦,我大唐乃禮儀之邦,豈能怠慢貴客。”
他又轉向李淵,聲音懇切。
“父皇,兒臣以爲,突厥使者所言,雖有不妥,但其意可察。”
“如今我大唐心腹之患,乃河北江宸!此賊狼子野心,行悖逆之道,若不先将其剿滅,國無甯日!”
“此時,萬萬不可再與突厥交惡,令我大唐陷入兩線作戰之險境!”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卻清晰地傳遍大殿。
“些許錢糧,不過身外之物。若能以此換得北境安甯,讓我大唐得以傾全國之力,掃平江宸反賊,此乃萬全之策!是爲上上之選!”
這番話,說得殿内許多文臣連連點頭。
“太子殿下所言甚是,攘外必先安内啊!”
“江宸之禍,甚于突厥百倍!當務之急,是平定内亂!”
“花錢買平安,值得!”
“放屁!”
一聲暴喝,讓所有聲音戛然而止。
秦王李世民,一身紫袍,從隊列中踏步而出。
他沒有看李建成,甚至沒有看禦座上的李淵。
他的雙眼,像兩柄出鞘的利劍,死死地盯着那個突厥使者,冰冷的殺意,讓那使者的笑容都僵在了臉上。
“我大唐的江山,是靠着弓馬,一刀一槍打下來的!”
李世民的聲音不大,卻帶着一股金戈鐵馬的肅殺之氣,狠狠地撞在每個人的心口。
“不是靠着搖尾乞憐,拿錢糧去換來的!”
他猛地轉過頭,看向李建成,眼神中滿是失望與憤怒。
“大哥此言,是要将我大唐将士的尊嚴,我李氏皇族的顔面,盡數丢棄在草原人的馬蹄之下嗎?!”
“今日,他要五萬兩黃金,我們給了。明日,他就要十萬兩!後日,他甚至會要我大唐的半壁江山!”
“喂不飽的豺狼,隻會因爲你的退讓,而變得更加貪婪!”
“二郎!”
李建成臉色一變,厲聲喝道:“你這是何意?難道你要爲了區區顔面,置國家安危于不顧嗎?!”
“國家安危?”
李世民冷笑一聲,笑聲裏充滿了無盡的悲涼。
“一個失去了脊梁的國家,談何安危?!”
他上前一步,對着禦座之上那個始終沉默的男人,猛地單膝跪地,聲如洪鍾!
“父皇!兒臣請戰!”
“隻需給兒臣五萬兵馬,兒臣願親率大軍,北上掃清突厥!讓他們知道,我大唐的疆土,不容侵犯!我大唐的尊嚴,更不容踐踏!”
“請陛下準戰!”
“請陛下準戰!”
尉遲恭、程咬金、秦瓊等一衆天策府猛将,齊刷刷地跪倒一片,甲葉碰撞,發出铿锵之聲!
整個大殿,瞬間被一股沖天的戰意所籠罩!
禦座之上,李淵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的手,死死抓着龍椅的扶手,指節因爲用力而陣陣發白。
屈辱!
前所未有的屈辱!
他堂堂大唐開國之君,竟被一個蠻夷使者逼到了如此境地!
可一想到河北,一想到那個叫江宸的年輕人,一想到那毀天滅地的火器,一股更深的恐懼,便如潮水般湧上心頭,瞬間澆滅了他心中所有的怒火。
江宸,才是心腹大患!
突厥,不過是疥癬之疾!
孰輕孰重,他分得清!
許久。
他緩緩擡起手,聲音沙啞,帶着一絲不容置疑的疲憊。
“都起來吧。”
李世民猛地擡起頭,眼中閃過一絲不敢置信。
李淵沒有看他,他隻是将目光投向了李建成,那眼神中,帶着一絲認可。
“建成所言,乃是老成謀國之言。”
李淵的聲音,在大殿中緩緩回蕩,每一個字,都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李世民和所有主戰派将領的心上。
“傳朕旨意。”
他深吸一口氣,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突厥可汗所要之物,照單全給!”
轟!
李世民的腦子裏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他呆呆地跪在那裏,看着禦座上那張威嚴卻又陌生的臉,感覺自己像是在聽一個天大的笑話。
可笑話,還在繼續。
李淵仿佛生怕自己的“誠意”不夠,又補充了一句。
“另外,再從宗室之中,挑選一名适齡女子,封爲‘安康公主’,擇日,送往草原和親!”
和親!
這兩個字,像兩根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燙進了李世民的耳朵裏!
他猛地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地刺入了掌心,鮮血,順着指縫一滴滴落在冰冷的金磚之上。
大殿之内,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被李淵這毫無底線的退讓,給震得說不出話來。
那突厥使者先是一愣,随即,臉上露出了狂喜與極度輕蔑的神情。
他對着禦座的方向,敷衍地拱了拱手,笑得合不攏嘴。
“皇帝陛下英明!我這就回去禀告可汗,大唐,永遠是我突厥最好的朋友!”
他轉身,大搖大擺地走出了太極殿。
那背影,充滿了勝利者的驕傲。
* * *
突厥使者,滿載着李唐的“誠意”,在無數禁軍的護送下,得意洋洋地離開了長安城。
車隊裏,裝滿了金銀财寶,絲綢布匹。
隊伍的最後,還有一輛華麗的囚車。
囚車裏,坐着一個哭得梨花帶雨的少女。
她就是那位剛剛被冊封,連封号都還沒捂熱的,“安康公主”。
消息傳出,天下嘩然。
與薪火同盟在邺城炮轟山壁,逼得突厥使者狼狽而逃的強硬姿态,形成了無比鮮明,也無比諷刺的對比。
一個,用大炮捍衛尊嚴,挺直了腰杆說話。
另一個,卻用金錢和女人,去乞求一份虛假的和平。
孰強孰弱,孰優孰劣,天下人心中,自有公論。
* * *
天策府。
瓢潑的大雨,從天而降。
李世民站在廊下,任由冰冷的雨水打濕他的衣袍,一言不發。
他的身後,房玄齡與杜如晦,同樣是面沉如水。
“殿下……”
房玄齡的聲音有些幹澀,“此事……已成定局。”
“定局?”
李世民緩緩轉過身,雨水順着他棱角分明的臉頰滑落,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
他的臉上,沒有了朝堂之上的憤怒,隻剩下一種深入骨髓的失望。
“玄齡,克明。”
他看着自己最信任的兩位謀士,聲音平靜得可怕。
“你們說,父皇他,是不是老了?”
房玄齡與杜如晦渾身一震,臉色煞白,齊齊跪倒在地。
“殿下慎言!”
李世民沒有理會他們,他隻是看着那片被風雨籠罩的長安城,眼神空洞。
“他怕了。”
“他怕江宸,怕到連揮刀的勇氣都沒有了。”
“爲了對付一個江宸,他不惜向突厥低頭,不惜犧牲宗室女的性命,不惜将我大唐的國威,踩在腳下!”
他自嘲地笑了一聲,笑容比這風雨還要冰冷。
“可他不知道,這樣的妥協,換不來勝利。”
“隻會讓敵人,更加看不起我們。”
“更會讓天下人,看清我李唐的虛弱。”
他緩緩擡起手,接住一把冰冷的雨水,然後猛地攥緊!
“大哥說得對,攘外必先安内。”
他的眼中,第一次,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令人心悸的殺機!
“這長安城裏的病竈,若不先除掉。”
“我大唐,焉能安?”
風雨,更大了。
玄武門上空的陰雲,在這一刻,變得愈發濃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