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李淵的妥協


長安,太極殿。

金色的朝陽穿過殿門,卻照不散殿内凝固如冰的空氣。

一個穿着皮袍,滿臉橫肉的突厥使者,正站在大殿中央。

他的下巴揚得比誰都高,用一種施舍般的傲慢,将颉利可汗的條件,一字一句地砸在滿朝文武的臉上。

黃金五萬兩。

絲綢十萬匹。

牛羊二十萬頭。

這些,僅僅是換取他們不出兵幫助李唐的價碼。

“我大突厥的勇士,随時可以南下。”

使者環視着周圍那些臉色鐵青的唐國大臣,嘴角咧開一抹毫不掩飾的譏諷。

“是敵是友,就看你們皇帝陛下的誠意了。”

他說完,甚至沒有躬身行禮,就那麽直挺挺地站着,像一頭闖入羊圈的惡狼,審視着自己的獵物。

“放肆!”

一聲怒喝,如同炸雷。

兵部尚書段志玄第一個站了出來,須發戟張,滿面怒容。

“區區蠻夷,也敢在我大唐朝堂之上,口出狂言!”

“陛下!臣請将此獠拖出去,斬首示衆!以儆效尤!”

“段尚書所言極是!”

“殺了他!讓我突厥看看我大唐的軍威!”

殿内武将一脈,群情激奮,個個怒目圓睜,腰間的刀柄被捏得咯吱作響。

“都住口!”

一個陰柔的聲音響起,壓下了所有的喧嚣。

太子李建成,緩步出列。

他先是對着禦座上的李淵深深一拜,随即轉身,臉上帶着溫和卻不容置疑的笑容,看向那突厥使者。

“使者遠來辛苦,我大唐乃禮儀之邦,豈能怠慢貴客。”

他又轉向李淵,聲音懇切。

“父皇,兒臣以爲,突厥使者所言,雖有不妥,但其意可察。”

“如今我大唐心腹之患,乃河北江宸!此賊狼子野心,行悖逆之道,若不先将其剿滅,國無甯日!”

“此時,萬萬不可再與突厥交惡,令我大唐陷入兩線作戰之險境!”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卻清晰地傳遍大殿。

“些許錢糧,不過身外之物。若能以此換得北境安甯,讓我大唐得以傾全國之力,掃平江宸反賊,此乃萬全之策!是爲上上之選!”

這番話,說得殿内許多文臣連連點頭。

“太子殿下所言甚是,攘外必先安内啊!”

“江宸之禍,甚于突厥百倍!當務之急,是平定内亂!”

“花錢買平安,值得!”

“放屁!”

一聲暴喝,讓所有聲音戛然而止。

秦王李世民,一身紫袍,從隊列中踏步而出。

他沒有看李建成,甚至沒有看禦座上的李淵。

他的雙眼,像兩柄出鞘的利劍,死死地盯着那個突厥使者,冰冷的殺意,讓那使者的笑容都僵在了臉上。

“我大唐的江山,是靠着弓馬,一刀一槍打下來的!”

李世民的聲音不大,卻帶着一股金戈鐵馬的肅殺之氣,狠狠地撞在每個人的心口。

“不是靠着搖尾乞憐,拿錢糧去換來的!”

他猛地轉過頭,看向李建成,眼神中滿是失望與憤怒。

“大哥此言,是要将我大唐将士的尊嚴,我李氏皇族的顔面,盡數丢棄在草原人的馬蹄之下嗎?!”

“今日,他要五萬兩黃金,我們給了。明日,他就要十萬兩!後日,他甚至會要我大唐的半壁江山!”

“喂不飽的豺狼,隻會因爲你的退讓,而變得更加貪婪!”

“二郎!”

李建成臉色一變,厲聲喝道:“你這是何意?難道你要爲了區區顔面,置國家安危于不顧嗎?!”

“國家安危?”

李世民冷笑一聲,笑聲裏充滿了無盡的悲涼。

“一個失去了脊梁的國家,談何安危?!”

他上前一步,對着禦座之上那個始終沉默的男人,猛地單膝跪地,聲如洪鍾!

“父皇!兒臣請戰!”

“隻需給兒臣五萬兵馬,兒臣願親率大軍,北上掃清突厥!讓他們知道,我大唐的疆土,不容侵犯!我大唐的尊嚴,更不容踐踏!”

“請陛下準戰!”

“請陛下準戰!”

尉遲恭、程咬金、秦瓊等一衆天策府猛将,齊刷刷地跪倒一片,甲葉碰撞,發出铿锵之聲!

整個大殿,瞬間被一股沖天的戰意所籠罩!

禦座之上,李淵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的手,死死抓着龍椅的扶手,指節因爲用力而陣陣發白。

屈辱!

前所未有的屈辱!

他堂堂大唐開國之君,竟被一個蠻夷使者逼到了如此境地!

可一想到河北,一想到那個叫江宸的年輕人,一想到那毀天滅地的火器,一股更深的恐懼,便如潮水般湧上心頭,瞬間澆滅了他心中所有的怒火。

江宸,才是心腹大患!

突厥,不過是疥癬之疾!

孰輕孰重,他分得清!

許久。

他緩緩擡起手,聲音沙啞,帶着一絲不容置疑的疲憊。

“都起來吧。”

李世民猛地擡起頭,眼中閃過一絲不敢置信。

李淵沒有看他,他隻是将目光投向了李建成,那眼神中,帶着一絲認可。

“建成所言,乃是老成謀國之言。”

李淵的聲音,在大殿中緩緩回蕩,每一個字,都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李世民和所有主戰派将領的心上。

“傳朕旨意。”

他深吸一口氣,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突厥可汗所要之物,照單全給!”

轟!

李世民的腦子裏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他呆呆地跪在那裏,看着禦座上那張威嚴卻又陌生的臉,感覺自己像是在聽一個天大的笑話。

可笑話,還在繼續。

李淵仿佛生怕自己的“誠意”不夠,又補充了一句。

“另外,再從宗室之中,挑選一名适齡女子,封爲‘安康公主’,擇日,送往草原和親!”

和親!

這兩個字,像兩根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燙進了李世民的耳朵裏!

他猛地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地刺入了掌心,鮮血,順着指縫一滴滴落在冰冷的金磚之上。

大殿之内,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被李淵這毫無底線的退讓,給震得說不出話來。

那突厥使者先是一愣,随即,臉上露出了狂喜與極度輕蔑的神情。

他對着禦座的方向,敷衍地拱了拱手,笑得合不攏嘴。

“皇帝陛下英明!我這就回去禀告可汗,大唐,永遠是我突厥最好的朋友!”

他轉身,大搖大擺地走出了太極殿。

那背影,充滿了勝利者的驕傲。

*  *  *

突厥使者,滿載着李唐的“誠意”,在無數禁軍的護送下,得意洋洋地離開了長安城。

車隊裏,裝滿了金銀财寶,絲綢布匹。

隊伍的最後,還有一輛華麗的囚車。

囚車裏,坐着一個哭得梨花帶雨的少女。

她就是那位剛剛被冊封,連封号都還沒捂熱的,“安康公主”。

消息傳出,天下嘩然。

與薪火同盟在邺城炮轟山壁,逼得突厥使者狼狽而逃的強硬姿态,形成了無比鮮明,也無比諷刺的對比。

一個,用大炮捍衛尊嚴,挺直了腰杆說話。

另一個,卻用金錢和女人,去乞求一份虛假的和平。

孰強孰弱,孰優孰劣,天下人心中,自有公論。

*  *  *

天策府。

瓢潑的大雨,從天而降。

李世民站在廊下,任由冰冷的雨水打濕他的衣袍,一言不發。

他的身後,房玄齡與杜如晦,同樣是面沉如水。

“殿下……”

房玄齡的聲音有些幹澀,“此事……已成定局。”

“定局?”

李世民緩緩轉過身,雨水順着他棱角分明的臉頰滑落,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

他的臉上,沒有了朝堂之上的憤怒,隻剩下一種深入骨髓的失望。

“玄齡,克明。”

他看着自己最信任的兩位謀士,聲音平靜得可怕。

“你們說,父皇他,是不是老了?”

房玄齡與杜如晦渾身一震,臉色煞白,齊齊跪倒在地。

“殿下慎言!”

李世民沒有理會他們,他隻是看着那片被風雨籠罩的長安城,眼神空洞。

“他怕了。”

“他怕江宸,怕到連揮刀的勇氣都沒有了。”

“爲了對付一個江宸,他不惜向突厥低頭,不惜犧牲宗室女的性命,不惜将我大唐的國威,踩在腳下!”

他自嘲地笑了一聲,笑容比這風雨還要冰冷。

“可他不知道,這樣的妥協,換不來勝利。”

“隻會讓敵人,更加看不起我們。”

“更會讓天下人,看清我李唐的虛弱。”

他緩緩擡起手,接住一把冰冷的雨水,然後猛地攥緊!

“大哥說得對,攘外必先安内。”

他的眼中,第一次,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令人心悸的殺機!

“這長安城裏的病竈,若不先除掉。”

“我大唐,焉能安?”

風雨,更大了。

玄武門上空的陰雲,在這一刻,變得愈發濃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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