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番話,蘇富貴在家裏已經背了好幾遍了,此時說出來,倒也十分流暢。
原本精心編排的劇本中,還有大量關于甄沐陽遊手好閑、不學無術、花天酒地、醉生夢死諸如此類的難聽話。
可真到了甄家父子面前,這些話,他還是不敢說出來。
有關甄沐陽的傳言,他們也隻是道聽途說,并無真憑實據。甄家若是不依,告他們诽謗,他們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甄鶴舫指着在膩在兒子身上的雪兒,冷冷地說,“剛才的這一幕,你們也看到了。僅此一點,就足以證明,雪兒跟她三叔在一起,是快樂和幸福的。”
“耳聽爲虛,眼見爲實,我隻相信自己的眼睛。”
吳菊華接過話頭,冷冷地說,“我們剛到的時候,雪兒一個人孤零零的,站在門外的風地裏。一張小臉被風吹得通紅,手也凍得跟胡蘿蔔似……那模樣,任誰見了,都會掉眼淚。”
桂姨奶奶再也忍不住了,忙上前解釋,“沐陽今天去公司上班,雪兒舍不得她三叔,一定要在門外等。原本一幕感人至深的場景,怎麽到了你們嘴裏,就變得這麽難聽?”
甄沐陽聽了,心裏不由得一陣難過。
他把臉貼在雪兒稚嫩的小臉,這才輕聲說,“三叔走的時候不是告訴過你,三叔下班馬上就回來嗎?外面這麽冷,要是凍壞了怎麽辦?”
雪兒撅着小嘴,可憐巴巴地說,“可是,我想早一點看到三叔啊。”
甄沐陽聽了,不禁在心裏長歎了一口氣。
“三叔知道你想三叔,想跟一叔在一起。可你已經長大了,不是小孩子了。太爺爺太奶奶,還有太姨奶奶的話,也得聽,知道嗎?”
雪兒懂事地點頭,“三叔,我知道了。”
她雖然年紀小,但也聽出來了。
眼前這幾個人,正拿她在門外等三叔的事,指責三叔他們不是呢。
她想告訴他們,她在這裏過得很幸福。家裏所有人,包括阿黑和阿花都很疼她。她不是寄人籬下的孤女,而是被全家捧在手心裏的小公主。
隻是,她有些面淺,一時間,竟不知如何開口。
正思忖呢,爺爺已經開口了,“雪兒爲什麽會站在門口,桂姨已經把事情說清楚了,你們還有什麽要補充的?”
吳菊花眼珠子一轉,便找了個理由,“绮夢是被我們兩口子捧在手心裏長大的,現在她不在了,我們把雪兒養在身邊,也算是有個念想。”
“冰兒跟雪兒一樣,也是你們的外孫女,怎麽不見你們提她?”
“冰兒這不是有她二嬸照顧嗎,要是雪兒她三叔跟她二叔一樣,結婚成家,有了媳婦,我們也不至于這麽擔心。”
“我們老兩口年紀大了,精力不濟了,可這不是還有她舅舅和舅媽嗎。她舅舅和舅媽反正沒事做,正好可以在家裏帶孩子。”
“他們家就一個女娃,比雪兒小一歲。兩個孩子在一起,互相還能做個伴。”
甄鶴舫不動聲色,“你兒子媳婦都沒有工作,雪兒跟着他們,吃什麽?”
吳菊華十分驚訝,“雪兒她爸,不是給她留下一大筆遺産嗎?有這麽一大筆錢,還能餓着她不成。”
甄鶴舫不怒反笑,“我說你們一家怎麽這麽好心,原來,是盯上雪兒他爸留給她的遺産了。”
“雪兒不是福星嗎,她舅舅、舅媽麻将,牌九樣樣玩得精。到時候,雪兒隻需要跟着他們,到茶館……”
“住嘴!”
甄鶴舫實在聽不下去了,“隻要我還有一口氣,我就不會你們把雪兒這麽糟踐。”
“這事對雪兒來說,不過是舉手之勞,又累着她,怎麽能跟糟踐呢?不過,你要不樂意,茶館也可以不去。”
吳菊華意識到自己說漏嘴了,立即改口,“娘親舅大,雪兒有她舅舅舅媽照顧,肯定比跟着她三叔好。”
“娘親舅大還有後半句,爹親叔大。”
甄沐陽冷冷地說,“隻是,雪兒長這麽大,你這個舅舅,都沒來看過雪兒一次。現在跳出來跟我搶雪兒的撫養權,你們不覺得,很好笑嗎?”
“别在我面前說什麽骨肉親情,如果雪兒是身無分文的孩子,你們還願意把雪兒接到身邊嗎?”
甄家首富,雪兒的爹是甄家的長子,還是公司總經理。随便拔根汗毛都比尋常人腰粗,怎麽可能沒錢。
蘇富貴咽了一口唾灑,才困難地說,“我們兩家,地位相差懸殊。我們倒是想來看女兒,看外孫,可你爸這不是,不答應嗎?”
甄鶴舫森然冷笑,“我不讓你們來看女兒,看外孫女,僅僅是因爲,我們兩家地位相差懸殊嗎?”
蘇富貴此時的額角上,已經沁出了涔涔汗水,“過去的事,就讓他過去吧,别再提啦。說實話,要不是聽說,雪兒這個可憐的孩子落到她三叔手裏,我們本也沒打算來。”
“什麽叫落我手裏?”
甄沐陽心裏騰地火起,“我甄沐陽再不濟,也不會虧待自己的親侄女兒。”
“我們是孩子的外婆,女兒不在了,帶走外孫女,天經地義。”
吳菊華徹底失去了耐心,一拍桌子,“今天,你們要是不把雪兒交給我們,我們還就不走了。”
阿黑像個忠實的守護神,寸步不離地守在雪兒身邊。
眼前這個老女人都拍桌子了,它哪裏還忍得住。“汪”一聲低吼,便朝吳菊華撲去。
吳菊華大驚,轉身就逃。
蘇金寶對狗的恐懼,已深入骨髓。阿黑一撲過來,他便本能地想逃。
母子倆飛奔逃出甄家,蘇富貴和周麗娟已經見識過大狗的厲害,哪裏還敢久留。連場面話都沒來得及說,也跟着跑了出去。
阿黑卻不肯就此放過他們,跟在幾個人後面猛追。
一家四口怕被惡犬追上,都玩命地跑,隻恨爹娘小替自己生了兩條腿。直到逃出去老遠,阿黑才不再追趕,隻對着他們狂叫。
蘇家人離開,客廳裏一下子便安靜下來。
甄鶴舫再看兒子的眼神,已經帶着十分痛惜,“蘇家人說的話,你也聽見了。但凡你務正業,成一個家,過正常人的日子,能被蘇家人說得如此不堪?”
“我會證明給您看,不會再讓您和雪兒臉上蒙羞。”
甄沐陽小心地換了一個話題,“大哥跟大嫂,還有大嫂的娘家,究竟是怎麽回事,以前好像從沒聽你們提起過。”
甄鶴舫沒有說話,隻眼神空洞地看着遠處,半晌,才幽幽地說,
“這事已經過去,不必再提。蘇家人貪得無厭,他們盯上了雪兒,絕對不會就此罷手。“
“這些人做事沒有底線,沒有什麽是他們做不出來的。接下來,還會發生什麽,誰也無法預料。”
甄沐陽十分後悔,“蘇家人肯定是聽到有關雪兒的傳言,才找到這裏來的。早知道是這個結果,我肯定不會帶雪兒去會所和賭石市場。”
“天底最難買的,就是後悔藥。”
甄鶴舫緩緩地說,“事情已經發生,後悔也是無益。除了正視,你沒有第二個選擇。“
甄沐陽下意識地站直了身子,“我知道了,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