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虎牙關的陰影,如同一座無形的大山,壓在了每一個人的心頭。
但在這足以讓尋常人崩潰的重壓之下,黑風寨這台由林河親手打造的戰争機器,卻以一種更加瘋狂、也更加精密的姿态,開始了它的運轉。
翌日,清晨。
所有被俘的官軍,都被集中到了打谷場上。
他們一夜未眠,臉上的驚恐尚未褪去,又被一種對未知命運的絕望所籠罩。
林河站在他們面前,目光如同篩選石子的篩子,緩緩地、仔細地掃過每一個人。
他要找的,不是最強壯的,也不是最兇悍的。
他要找的,是一個足夠聰明,能記住複雜劇本,又足夠膽小,能被他徹底掌控,并且在虎牙關内,無權無勢,不起眼到不會引起任何人懷疑的……
完美棋子。
最終,他的目光,停留在一個縮在角落裏,身體因恐懼而微微發抖,但眼神深處卻藏着一絲不甘與機靈的年輕士兵身上。
“你,叫什麽名字?”
林河指着他,開口問道。
那士兵一個激靈,猛地擡起頭,看到林河指向自己,吓得差點癱軟在地,他嘴唇哆嗦着,結結巴巴地回答:“小……小的……叫王五……”
“很好,王五。”
林河點了點頭,“你,想活下去嗎?不僅自己活,還想讓你的家人,也安安穩穩地活下去嗎?”
王五愣住了,他不懂這個魔神般的少年爲何會這麽問,但求生的本能,讓他拼命地點頭。
“想!做夢都想!”
“那就跟我來。”
林河轉身,走向了那間已經被定爲“最高機密”的聚義廳。
王五在周圍同伴們或嫉妒、或憐憫、或幸災樂禍的複雜目光中,戰戰兢兢地跟了上去。
他不知道,等待他的,究竟是生路,還是另一場地獄。
聚義廳内,隻有四個人。
林河,雲娘,負責記錄的秦月,以及他這個即将登台的“演員”。
“王五,”
林河示意他坐下,這一個簡單的舉動,卻讓王五受寵若驚,更加坐立不安,“接下來我要說的話,你必須一字不差地,給我刻進骨子裏。因爲,這關系到我們所有人的生死,更關系到你遠在河東郡老家的,你那年過六旬的老娘,和你那剛剛定親、還沒過門的媳婦。”
林河的聲音很平淡,但話語的内容,卻如同晴天霹靂,狠狠地劈在了王五的天靈蓋上!
他……
他怎麽會知道自己老家的情況?
王五的眼中,瞬間被無邊的恐懼所填滿!
他看着眼前這個少年,再也沒有了任何僥幸心理。
在他眼中,林河已經不是人,而是一個無所不知、無所不能的鬼神!
“神……神仙饒命!小的什麽都聽您的!”
王五“噗通”一聲跪倒在地,拼命地磕頭。
“很好。”
林河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他開始爲王五,編織一個天衣無縫的劇本。
“你,是陳校尉麾下的一名斥候。你們在返回虎牙關的途中,于一處名爲‘一線天’的峽谷,遭遇了神秘敵人的伏擊。”
“敵人有多少?你不知道。因爲他們神出鬼沒,從不正面出現。他們隻用一種你從未見過的、能讓山石滾落、地面塌陷的‘妖法’,就讓你們的隊伍陷入了混亂。”
“他們的武器是什麽?是一種能輕易射穿你們皮甲的恐怖弓箭,和一種……一種從天而降的、燃燒的火球!”
林河将自己知曉的、這個時代還未出現的“猛火油”概念,巧妙地融入了進去,爲這支神秘的“山匪”,增添了無法理解的恐怖色彩。
“他們的首領是誰?你沒看清。你隻在混亂中,瞥見一個騎着黑色戰馬、手持巨型鐮刀的魔神般的身影,他所過之處,無人能擋!陳校尉,就是被他一招斬殺!”
林河一邊說,一旁的秦月便用稚嫩的筆迹,将這些要點,用最簡單的圖畫和符号記錄下來。
“而你,王五,是唯一的幸存者。你在被滾石砸斷了一條腿後,拼死從屍體堆裏爬了出來,一路颠沛流離,才僥幸逃回了虎牙關。”
“記住,你的任務,不是直接去向主将彙報。而是要先回到左營,将這個消息,‘不經意’地,透露給你最不該透露的人——李威李都尉!”
說着,林河将一封由雲娘模仿陳天雄筆迹,精心僞造的“絕筆信”,和那枚校尉官印,以及那半塊緻命的虎符,都裝進了一個不起眼的防水油布包裏。
“這個包裹,是你從陳校尉屍身上,拼死搶回來的。但在逃跑的途中,你會因爲傷勢過重,‘不小心’将它遺失在李威的府邸附近。明白了嗎?”
王五聽得是心驚肉跳,冷汗直流。
這個計劃,環環相扣,歹毒無比!
他隻是稍一想象,就能預感到,當這些東西落到李威手上時,整個虎牙關,将會掀起怎樣的驚濤駭浪!
“小的……小的明白了!”
王五顫抖着回答。
“光明白,還不夠。”
林河站起身,從一旁拿起一根燒紅的鐵烙,走到王五面前。
王五吓得魂飛魄散,以爲林河要殺人滅口。
“放心,我不會殺你。”
林河的聲音冰冷,“但一場完美的戲,需要一個逼真的演員。你的腿,需要真的‘斷掉’。你的身上,也需要留下被‘火球’燒灼過的痕迹。”
“啊!!”
一聲凄厲的慘叫,從聚義廳内傳出,随即又被死死地捂住。
……
當天深夜,一道渾身浴血、衣衫褴褛的身影,被兩個清溪營的士兵,悄悄地扔在了距離虎牙關還有十裏的一處山坳裏。
正是王五。
他的左腿,被硬生生地打斷,用簡陋的木闆固定着。
他的背上,是一片被烙鐵燙出的、血肉模糊的恐怖“燒傷”。
他的懷裏,揣着那個足以颠覆一切的油布包裹。
他的腦海裏,則不斷回響着林河在他耳邊留下的、最後那句魔鬼般的低語:“去吧,我忠實的信使,演好你的戲,你的家人,将因你而榮耀。若是演砸了……你應該知道,我的人,已經到了河東郡。他們,很想見見你的老母親,和你那如花似玉的未婚妻。”
求生的欲望和對家人的牽挂,徹底戰勝了所有的恐懼和良知。
王五掙紮着,從地上爬起,他看着北方那隐約可見的、如同巨獸般匍匐在黑暗中的雄關輪廓,眼中,閃過一絲混合着痛苦、恐懼和決絕的複雜光芒。
他咬着牙,拖着一條斷腿,一瘸一拐地,朝着那片象征着死亡與新生的燈火,艱難地爬去。
他知道,他不再是王五。
他,是來自地獄的信使。
而他,即将爲那座固若金湯的雄關,帶去一場足以将它從内部徹底撕裂的……
完美風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