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林河從地牢的陰影中走出,重新沐浴在陽光之下時,他身上那股冰冷的殺氣已經悄然内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深沉、更加危險的冷靜。
觀棋者?
黃雀?
很好。
這盤棋,才剛剛開始變得有趣。
“傳我命令!”
林河的聲音,傳遍了整個打谷場,“從今日起,山寨防禦等級,提升至最高!所有訓練,暫停一日!全員出動,加固工事,布置陷阱!”
“趙鐵柱!”
“屬下在!”
“我不管你用什麽方法,三天之内,我要你把黑風寨,給我變成一個真正的鐵桶!一隻蒼蠅,都不能在未經我允許的情況下,飛進來!”
林河的指令,讓所有剛剛松懈下來的神經,再次緊繃!
他們不明白,爲何在連續大勝之後,先生反而變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謹慎。
但無人敢問,他們隻知道,無條件地執行!
整個黑風寨,這台巨大的戰争機器,再次以一種近乎瘋狂的姿态運轉起來。
大量的滾石、檑木被運上寨牆,更多的削尖竹刺和捕獸夾,被布置在山寨周圍所有可能的密林小道之中。
一張由無數陷阱和明哨暗崗組成的無形之網,以黑風寨爲中心,迅速向着方圓二十裏的山林,鋪展開來。
是夜,聚義廳内,燈火搖曳。
林河召集了所有核心成員——蘇山、趙老四、雲娘,以及剛剛被任命爲“銳士營”統領的趙鐵柱。
氣氛,前所未有的凝重。
“虎牙關的火,我們已經點起來了。短時間内,他們自顧不暇。”
林河開門見山,他的目光,緩緩掃過在座的每一個人,“但,我們也被一隻看不見的眼睛,給盯上了。”
他沒有詳細解釋“聽雨樓”的存在,因爲那會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他隻是用最簡單的話,闡述了當前的局勢。
“我們現在,就像是守着一座金山的窮人。金山雖好,卻也引來了四面八方的豺狼。想要守住金山,甚至将金山變成我們自己的武器,光靠蠻力,是不夠的。”
他将目光,最終落在了雲娘的身上。
“雲娘。”
“小女子在。”
雲娘立刻起身,她預感到,林河接下來說的話,将至關重要。
“我需要你,替我,去一趟青石城。”
此言一出,滿座皆驚!
“先生不可!”
趙老四第一個站了起來,急聲道,“那青石城是龍潭虎穴!我們剛剛才從那裏抓了錢清源,現在讓雲娘姑娘一個弱女子回去,豈不是自投羅網?”
“是啊小河,”
蘇山也滿臉擔憂,“太危險了!絕對不行!”
“誰說,她是一個人去?”
林河的眼神,平靜而銳利,“趙鐵柱,你親自挑選十名身手最好、頭腦最靈活的銳士,換上商會的夥計服飾,作爲護衛,随同雲娘一起前往。”
“而雲娘你,”
林河看着她,一字一頓地說道,“這次回去,你的身份,不再是黑風寨的女管事。而是手持翠玉令,奉了錢掌櫃‘親筆授權’,前來代管商會所有事務的……新主人!”
林河的計劃,大膽到了極點!
他竟然要在所有人都以爲他會龜縮防守的時候,反其道而行之,主動将手,伸進那最危險的漩渦中心!
“先生……您的意思是?”
雲娘冰雪聰明,她瞬間明白了林河的意圖,那雙美麗的眼眸中,閃爍着震驚與不敢置信的光芒。
“不錯。”
林河點了點頭,“翠玉商會,是那隻‘黃雀’的眼睛和錢袋。我暫時動不了它,但我們可以先将它掏空!”
“你的任務,有三個。”
“第一,清産。以錢掌櫃的名義,将商會庫房中所有顯眼的、不便運輸的奢侈品,比如絲綢、古玩、茶葉,以最快的速度,用略低于市價的價格,全部抛售出去!換成最實在的金銀!”
“第二,采購。用換來的金銀,以及商會的現有資金,給我不計成本地,大量采購三樣東西——糧食,食鹽,以及最關鍵的……藥材!尤其是金瘡藥、止血散這類戰備物資!”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林河的眼神變得無比深邃,“收心。我不要你掌控整個商會,那不現實。但你必須利用這次大權在握的機會,将商會中,那些負責采購、運輸和賬目的關鍵管事,用金錢、職位、甚至是抓住他們把柄的方式,牢牢地控制在我們自己手裏!爲我們,建立起一條從青石城到黑風寨的、絕對安全的……秘密補給線!”
這番話,如同一幅宏偉的藍圖,在所有人面前緩緩展開!
在座的,都不是蠢人。
他們立刻明白了林河這步棋的恐怖之處!
這不僅僅是去撈一筆錢那麽簡單,這是要在敵人的心髒裏,安插下屬于自己的血管!
将來,無論戰局如何變化,隻要這條補給線不斷,他們就能源源不斷地,從青石城汲取養分,壯大自身!
“小女子……領命!”
雲娘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她對着林河,無比鄭重地,盈盈一拜。
她的心中,沒有了恐懼,隻剩下一種被委以重任、能夠參與到這等改天換地大業之中的、極緻的激蕩與榮幸!
“先生放心!”
趙鐵柱也将胸膛拍得“砰砰”響,“隻要我趙鐵柱還有一口氣在,就絕不會讓雲娘姑娘,傷到一根頭發!”
林河點了點頭,他知道,這是一步險棋。
但他别無選擇。
被動防守,隻能坐以待斃。
唯有主動出擊,将敵人的力量,化爲己用,才能在這場實力懸殊的暗戰之中,搏得一線生機!
第二日,清晨。
一支由十一輛馬車組成的、毫不起眼的“商隊”,從黑風寨的山腳下,緩緩駛出。
爲首的馬車上,坐着的是一身商人婦裝扮,神情沉靜,但眼眸深處卻閃爍着智慧與決斷光芒的雲娘。
她身旁,是扮作賬房先生的趙鐵柱。
其餘的十輛馬車,則由那十名最精銳的銳士,扮作夥計和車夫,一路護送。
他們的車上,裝載的,是黑風寨中繳獲的所有财物,以及那面代表着至高權力的翠玉令。
林河站在山寨的最高處,目送着這支承載着他未來希望的隊伍,緩緩消失在山道的盡頭。
他知道,他已經落下了自己在這場暗戰中的第一枚棋子。
而幾乎在同一時間,虎牙關内,另一枚棋子,也終于發酵,引爆了第一場,看得見的風暴。
糧草官張德海的府邸内,這位平日裏養尊處優的胖官員,此刻卻如同熱鍋上的螞蟻,坐立不安。
那個由林河派出的“猴子”,已經成功地,将“陳天雄留有黑賬,李威即将徹查”的消息,傳遍了整個左營。
張德海作爲陳天雄貪腐鏈條上最重要的一環,自然是第一個聽到風聲的人。
“怎麽辦?怎麽辦?”
他急得在房中團團轉,“那李威是出了名的鐵面無私、六親不認!一旦讓他拿到那本黑賬,我……我必死無疑啊!”
就在他惶惶不可終日,幾近絕望之時,一名心腹管家,忽然神色詭異地,湊到他耳邊,低語了幾句。
“老爺,城外的翠玉商會,派人遞了話進來。”
“他們說,錢掌櫃……願意出高價,收購一批‘糧食’。有多少,要多少。而且……隻收糧食,現銀交易。”
張德海的腳步,猛地一頓!
他的眼中,瞬間爆發出一種溺水之人,抓住最後一根稻草時的、瘋狂的光芒!
盜賣軍糧!
這是他唯一的,也是最後的一條……
自救之路!